王都刑部,刑場肅穆。
正當劊子手舉起鬼頭刀時,一騎快馬疾馳而來。
“王令到——”
刑部眾官慌忙跪伏。
宣令官展開帛書:“懷王特赦原侯府世子梁疏,即日起逐出懷南郡國,永不得返。”
差役們手忙腳亂地卸下梁疏的枷鎖,將他引入刑部偏室。嶄新的衣袍疊放在側,浴桶中熱水蒸騰著白霧。
梁疏浸在熱水中,蒸汽模糊了面容。
他怔怔望著水中倒影。
故土難離,可那個承載著他全部記憶的懷南郡,從此再不能踏足半步。
至于侯府,那本來是他的家,可現在那里已經不能算是家了。
水珠順著他緊繃的下頜滑落,分不清是浴水還是別的什么。
屋外傳來差役不耐的叩門聲:“洗好了就快些出來,國師大人還等著呢。”
梁疏木然地擦干身子,機械地套上衣物。推門而出時,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只剩下一片死寂。離鄉之痛,甚于死刑。
轉過幾重回廊,刑部大堂的燈火漸明。
他抬眼望去,只見刑部侍郎正躬身向那道袍老者行禮。而老者身側,那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含笑而立,燈火在他眉眼間流轉,那般從容姿態,深深烙進了梁疏眼底。
道袍老者見人已帶到,便揮袖屏退左右,向許青山拱手一禮后,帶著楚芷云飄然離去。
空蕩的大堂上,只剩兩道身影相對而立。
梁疏喉結滾動數次,終是啞聲開口:“為何...要救我?”
許青山只是笑笑,沒有說話。他隨意地揮了揮手,桌上突然憑空出現了兩幅字卷,靜靜地攤開在梁疏面前。
梁疏頓時瞳孔一縮,這憑空現物的手段,讓他立刻想到了關于寒松居的種種傳聞。這書生能安然住在那個鬧鬼的宅院里,果然不是尋常人。
不同于普通百姓,他身為侯府世子,生來就站在權勢的頂峰,自然知曉許多常人接觸不到的隱秘。
比如這世上......是真的有仙人的。
許青山神色淡然,目光如水般平靜:“選一副吧。”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讓梁疏心頭一緊,這兩幅字絕非隨意擺出,其中必有深意。
或許,這選擇關乎他的生死。
或許,這選擇決定他的前路。
又或許……這根本不是什么選擇,而是一場考驗。
梁疏盯著那兩幅字,墨跡如龍蛇游走,隱約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道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命運,或許就系于這一念之間。
梁疏的目光在兩幅字卷間反復游移。
左邊那幅筆走龍蛇,寫著“寧向直中取”,鋒芒畢露的筆勢仿佛要破紙而出,隱隱透著殺伐之氣。
右邊那幅則是“泉流繞古松”,墨跡溫潤內斂,似有生生不息的綿長氣韻。
他指尖微顫,忽然想起幼時父親教導的為政之道,侯府世子,生來便是繼承侯位之人,行事當一往無前,遇阻則破。這般鐵血訓導,恰與左邊字卷的凌厲筆勢相呼應。
可如今家破人亡的遭遇,又讓他對右幅生出幾分共鳴。
“我選...”梁疏閉了閉眼,手指最終落向右側。
許青山眼底閃過一絲異色,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動。靜默片刻,他開口問道:“你不恨嗎?不想報仇嗎?”
“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所失必有所得。”
梁疏搖了搖頭,聲音平靜而堅定。他想起父親為謀侯位失去一生摯愛,致使自己自幼無母。若換作是他,絕不會做出這般選擇。
許青山眼中流露出幾分贊賞。此子心性通透,確是修道的好苗子,日后修行當無心魔之擾。只可惜...是個五靈根。
“你可愿隨我走?”許青山終是開口道。
“去哪?”梁疏問道。
許青山并未作答,徑自邁步離去。身影漸行漸遠,眼看就要消失在街角。梁疏咬了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默然穿行在漸暗的街巷中。直到城門前,許青山忽然駐足。
月光下,陶修杰與楚芷云的身影早已候在那里。
“宮主這便要啟程了?”陶修杰拱手相詢。
梁疏心頭一震。宮主二字的分量他雖不甚明了,但觀陶修杰這般恭敬姿態,眼前這書生的身份,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尊貴得多。
許青山微微頷首。
陶修杰與楚芷云交換了個眼神,躊躇片刻,終是開口道:“宮主...不知對太初門作何評價?”
許青山眉梢輕挑:“道友此話從何說起?”
陶修杰整了整衣冠,鄭重一禮:“若宮主不棄,太初門愿舉派依附無相魔宮。”
許青山白玉般的面龐上掠過一絲訝色:“道友可知,太初門地處青陽道宮勢力范圍,與魔宮相隔千里之遙。這般作為,就不怕惹來青陽道宮的不滿?”
“許宮主無需多慮,青陽道宮向來不干涉此類事務。”陶修杰恭敬答道。
許青山沉吟片刻,取出一枚血色玉牌:“魔宮局勢復雜,道友不妨多作考量。若有了決斷,可憑此物尋我。”
他心知太初門底蘊深厚,若能收歸麾下自是好事。只是如今魔宮十二峰中,除無妄峰外,其他諸峰倒不見得會聽他的話,此事更需謹慎。
畢竟修仙界利益為先,若駕馭不當,以他筑基中期的修為,如何鎮得住擁有兩位結丹修士的太初門?
“多謝宮主。”
陶修杰鄭重接過玉牌。此事關系重大,確需與門中另一位長老從長計議。
“既如此在下就先告辭了。”
許青山拱手作別,揮手祭出一艘飛舟。
梁疏尚未反應過來,便被一道靈光卷入舟中,轉瞬消失在夜空深處。從此處到清河鎮路途遙遠,若徒步而行,不知要耗費多少年月。
楚芷云怔怔望著飛舟遠去的方向,神色復雜難明。直到許青山離去,她才敢低聲與師尊交談。
畢竟那是統御霧隱三宗之一的魔宮之主,舉手投足間便能左右無數勢力的存亡。
“師尊...”她聲音輕顫,“許宮主當真未滿四十?”
陶修杰頷首:“應當不假。有些修士雖可駐顏,但那些修煉多年的老怪,周身氣韻終究不同。”
聽聞師尊確認,楚芷云不自覺地咬住下唇。她素來自詡天賦不凡,雖非頂尖之資,卻也只用了六十載便筑基成功。如今卻在個比自己年輕的男子身上,第一次體會到了難以企及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