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南郡王都。
半載光陰流轉,王都街巷依舊繁華喧囂。懷南王獨攬朝綱,再無敵手,治下百姓倒也安居樂業。市集叫賣聲不絕于耳,茶樓酒肆飄出陣陣香氣,儼然一派盛世景象。
許青山斜倚在雷翼隼背上,居高臨下地俯瞰這座城池。什么傻子侯爺的下場,什么懷南王的治國方略,于他而言不過過眼云煙。
唯有那日所見——
一襲紅裙翩若驚鴻,玉指輕點便讓地元天珠震顫不已,那雙含著笑卻又深不見底的眸子,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許青山猶豫許久,終是掐訣化作一道靈光,身形漸漸虛化,融入腳下巖層。他循著地脈游走,對路徑顯然極為熟悉,不多時便來到一處幽深洞窟前。
洞窟外竟無半點禁制痕跡,仿佛專候他的到來。許青山穿石而入,只見深處石椅上,那紅裙女子正斜倚扶手。見他現身,唇角勾起一抹淺笑,眼波流轉間媚意天成。
紅裙女子抬眸望來,朱唇輕啟:“你來了。”
“前輩懂預言?”許青山直視對方,這困擾他多日的疑問終于問出口。
女子指尖輕撫天珠裂紋:“你總會來的。不是這次,便是下次。”
“前輩可知我此行為何?”許青山沉聲追問。
女子突然抬手,地元天珠應勢飛出,穩穩落于她掌心。珠內血絲游動間,她幽幽道:“可知幽冥?”
許青山沉默搖頭,洞內燭火忽地一暗。
紅裙女子神色驟然一肅,眸中媚意盡斂:“陰陽失調,幽冥無主。人界亂,幽冥更亂。修士不入輪回,縱是元嬰亦如此。”
許青山呼吸微滯,不解其為何突然提及此事。
“你那小情人...”女子指尖輕點天珠,裂紋中泛起一絲幽光,“命魂被此珠護住。壽元未盡,算不得真死。”
許青山瞳孔驟縮,嗓音沙啞得不成調:“前輩...我該...怎么做?”
紅裙女子輕聲道:“入幽冥。“
這柔媚的聲音卻讓許青山渾身一顫。
入幽冥?
他雖不知幽冥究竟是何地,但想來應當類似前世傳說中的地府。活人也能入地府嗎?難道那里真有閻王爺?
紅裙女子道:“這地元天珠便是通往幽冥的鑰匙,能助你打開幽冥通道。”
“地元天珠...”許青山低聲呢喃,隨即問道:“晚輩該如何做?”
紅裙女子繼續道:“幽冥中有一種靈草,號稱不死神藥。只要修士命魂未散,便有幾率返生復活。不過即便有地元天珠開啟通道,以你的肉身也難抗幽冥死氣侵蝕,那種死氣唯有結丹修士方能抵御。”
她略作停頓,又道:“但若以你的靈脈之軀,或許筑基后期便可抵抗。”
“筑基后期?”許青山臉上浮現苦澀。如今修為盡毀,跌至練氣,重歸筑基中期尚不知需耗費多少年月,遑論后期。
他抬首直視女子:“前輩告知此事,想必另有所圖。”
“不錯。”紅裙女子坦然道,“我要你替我尋回一段記憶。”
“前輩的記憶竟在幽冥?”許青山難掩驚色。
“正是。”女子指尖輕點天珠,“若不帶回我的記憶,縱使你取得不死神藥,也無法將此珠命魂與你那小情人相融。”
許青山面色驟然陰沉,眼中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熄滅。若幽冥當真存在,其中必是魑魅魍魎橫行——那些不死不滅的鬼物,怕是連元嬰老怪都俯拾皆是。
這般兇險之地,如何尋得一段記憶?
“待你筑基后期再來尋我。”紅裙女子廣袖輕拂,許青山只覺天旋地轉,再睜眼時已立于荒野之上。
幽冥究竟是何等世界?
許青山盤膝而坐,意識沉入福地空間。他緩緩抬手,靈力如絲如縷地從指尖溢出,在虛空中勾勒出梁柱的輪廓。
每一道靈紋都凝著對玥晴的思念,每一塊靈磚都砌著未盡的誓言。
房子建成后,許青山小心翼翼地將玥晴安置在靈玉雕成的床榻上。
她面容如生,長睫在蒼白的臉頰投下淡淡陰影,唇色雖淡卻仍保持著生前的弧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他咬破指尖,以本源之力在床周繪下繁復的陣法。
淡金色的靈光如流水般包裹著玥晴的身軀,不僅阻隔了時間的侵蝕,更讓她的肌膚始終保持著生前的柔軟與溫度。偶爾有靈風拂過,她額前的碎發還會輕輕飄動。
許青山凝視著玥晴安詳的睡顏,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寒境之中,靈力盡失的兩人依偎在冰窟里,兩人相互依偎相互扶持,又共同渡過幻境。
“我定會尋你回來。縱使幽冥是刀山火海,不死神藥我也必取之。”
許青山輕撫過她冰涼的發絲,聲音低得像是怕驚擾一場好夢。他忽然低笑一聲,指尖凝出一縷靈力在她眉心點了點:“待你醒來,定要與你比過一場...到時候,我讓你贏。”
就在此刻,指間的同心比翼戒突然泛起微光。
許青山神色一滯。
從戒指傳來的感應判斷,楚昭寧距此已不足百里,轉瞬即至。
他的心緒頓時如亂麻糾纏。
此刻的他,實在不愿與她相見。
沉默片刻,他摘下戒指懸于枝頭,又將無妄峰令牌與宮主印信并排擱置。最后留下一封墨跡未干的書信,便乘著雷翼隼消失在暮色之中。
暮色漸染山林,楚昭寧踏著清輝而至。她指尖輕顫著取下枝頭那枚孤零零的同心比翼戒,唇瓣被咬出一道淺淺的齒痕。
即便沒有同心比翼戒,她也能感知到許青山的方位。
靈脈馴養術的感應如絲如縷,清晰勾勒出許青山遠去霧隱山脈外圍的軌跡。
那方向,分明是往紫河地界。
信紙在她掌心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字跡比往日潦草許多,有幾處筆墨甚至暈染開來,像是執筆時手腕不穩所致。
她眼里閃過濃濃的擔憂。
筑基中期掉落至練氣七層,許青山想必是遇到了大變故。
“我等你。”
簡短的低語消散在夜風里。雷鵬展開翅膀,載著她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