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天氣是愈來愈冷了。”
清早走出大帳的時候,感受著迎面吹來的刺骨寒風,薛云的眉頭都不由輕蹙了一下。
盡管從幽都府趕來支援衛超的時候,麾下將士都穿戴了御寒的毛皮衣物。
但投降他們的叛軍卻沒有,如今還需要從后方運送冬服過來。
在親兵的簇擁下巡視著營地,每每遇到來往的士卒薛云都會微笑打著招呼。
對于底層士卒,他向來都會表現出平易近人的一面,甚至偶爾還會專門看望慰問。
因為這是他權力的基礎與來源,其他都可以松懈,唯獨自己的基本盤必須牢牢掌控。
只是長此以往下來,難免會養出一批驕兵悍將。
不過薛云卻并不在意這些。
凡事都有利弊。
驕兵悍將確實是個隱患不假,問題在于如果能讓驕兵悍將服服帖帖的話,那么他們都能發揮出強大的戰斗力。
換而言之。
除非薛云死了,否則這些驕兵悍將在他手里便翻不了天。
“大人,還記得當初的御馬監少常侍鄭倫嗎?”
巡視完營地回到大帳不久,余貴便急匆匆找上了薛云。
“鄭倫?當然記得。”
薛云聽后頗感意外,無非是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人的消息了。
要知道當初還是他親自將對方放回了京城,自己的鎮北將軍兼北境招討使也是通過他獲得的。
可惜隨著京城大戰之后,鄭倫都徹底音訊全無,疑似和新皇一樣死在了叛軍手里。
“大人,不久前他突然聯系上了我們在京城的人……”
余貴刻意壓低了聲音道。
“還有這回事?”
薛云聞言一怔,轉而便輕蹙起眉頭道,“只是一直音訊全無的他為何會在這個關鍵節骨眼上聯系我們?”
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果當初鄭倫沒有死的話,要聯系早都聯系他們了,何必會等到現在才聯系?
這讓他都不禁懷疑其中是否有詐。
“回大人,鄭倫應該是有什么難言之隱,所以此前才一直沒有聯系我們。”
余貴倒不是在替鄭倫說話,而是根據探子匯報的消息情況進行的分析。
“先和我仔細說說鄭倫的情況吧。”
薛云想了想道。
“是……”
在余貴的娓娓道來下,薛云才總算了解了鄭倫的大致情況。
尤其是當初京城大戰后到底發生了什么。
根據鄭倫的交代。
在戰勝晉王與戎人的聯軍后,朝廷與叛軍轉過頭來便斬殺了謀逆叛亂的福王涼王。
可由于擔心叛軍勢大威脅到自身的權力地位。
新皇和朝臣都密議如何解決掉叛軍首腦龍飛,從而順勢接管叛軍。
不料有人泄密,出于自保龍飛不得不發動兵變,意圖架空新皇把持朝政。
未曾想叛軍攻入皇宮的時候,新皇帶著少數幾個心腹準備從密道逃走。
結果新皇的一個心腹卻突然動手殺死了新皇以及其他人。
恰好這一幕讓鄭倫親眼目睹,本來兇手還想繼續殺人滅口,只是叛軍及時殺到才不得不放棄逃離。
鄭倫同樣趁亂逃走,他深知叛軍肯定會清算新皇的人,落在叛軍手里絕對活不下來。
倒霉的是他前腳才逃出皇宮,后腳便遭到神秘人打暈帶走秘密囚禁了起來。
也就是說。
這幾年他不是不想聯系薛云,而是實在聯系不了。
最詭異的是自他被囚禁以來,根本不知道打暈囚禁自己的人是誰,甚至連送飯的都會隔著一道厚厚的鐵門,而且從來不和他有任何交流。
囚禁幾年下來,鄭倫人都差點要瘋了。
直到近期才終于有人找上了他。
由于隔著鐵門的關系,他并不知道來人是誰,只能通過鐵門聽到對方嘶啞的聲音。
對方告訴他,他知道鄭倫與薛云有著說不清的關系,所以他想要重獲自由的話必須幫他完成一件事情。
而這件事情便是聯系上薛云,其目的竟然是想幫助薛云奪取京城,但奪下京城后,薛云必須處死龍飛等一干將領,并且包括他們的全族。
“你覺得鄭倫帶來的消息可信度如何?”
聽完余貴的述說后,薛云都不由微微瞇起了眼睛。
一個失蹤幾年的人突然聯系上自己,并表示有神秘人愿意幫助他們奪取京城。
像是這樣天上掉餡餅的事情,換作任何正常人都會覺得可疑。
“半真半假吧。”
余貴不假思索道,“如果鄭倫真的遭人囚禁的話,身不由己的他嘴里又能有多少自己想說的?”
“你說的沒錯,所以我們不能完全聽信于鄭倫說了什么,而是需要看控制他的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薛云微微頷首道,“單從對方明面上的目的來看,控制鄭倫的人似乎是打算借刀殺人,那么問題來了,為什么偏偏對方選中的是我們?而不是福王涼王乃至東海城。”
“……或許,這是因為將軍才是最有實力拿下京城的人,也是最有可能答應對方誅族龍飛等叛軍將領的人。”
余貴沉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主要是這話明顯有暗指薛云冷酷無情的殘暴一面。
想想死在他屠刀下的官吏豪強大族們,想想那些男丁屠戮一空的草原戎人部族。
薛云的殺性之重,這是連余貴都無法否認的事實。
只是追隨薛云的人都有特殊的濾鏡。
至于在外人看來,薛云基本等同于殘暴嗜殺的化身。
如果是他的話,絕對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誅滅龍飛等叛軍將領的全族。
“是嗎?由此看來,控制鄭倫的人對于叛軍可謂仇深似海啊。”
薛云聽后反倒露出了一抹莫名的笑容。
沒想到有天殺伐果斷都能成為自己的優點了。
“屬下覺得,這不排除是一個幌子。”
余貴見到薛云沒有追究的意思,心里明顯松了口氣,“誰也不知道控制鄭倫的人是否便是叛軍首腦本人,一切都只是為了誘使我們中計而已。”
“回頭轉告給鄭倫,或者說他背后的人,合作要有合作的態度,而我不喜歡與藏頭露尾的人合作。”
薛云語氣平靜道,“京城有沒有他們的幫助,最后終歸都會落入我的手里。”
“屬下遵命!”
余貴當即忙不迭表示。
……
京城。
一處普通的民巷。
冷清的巷子里空無一人,甚至連隔壁的街道也是如此。
自從薛云率軍兵臨京城后,京城內的局勢便一天比一天緊張。
龍飛早早宣布了戒嚴令,嚴格管控著每個街道坊市。
曾經天底下最繁華的都城如今都已經蕭條得不像樣子,家家戶戶的百姓都緊鎖門窗,如非必要的情況下,根本沒有人敢出門閑逛。
否則碰上巡邏盤查的役卒不死都要脫層皮。
當夜幕降臨后,一個鬼魅的影子悄然出現在了民巷之中,隨后翻過某個民宅的圍墻潛入了其中。
咚咚咚——
不多時。
影子出現在一間廂房門前,抬起頭有節奏地敲響了房門。
敲門聲停下不久,房門都隨之打開。
“來了?”
“來了。”
屋里的人與屋外的人簡單打了個招呼后,房門迅速關閉,緊接著黑暗中都亮起了昏黃的燭火,照耀出兩張不起眼的臉容。
“薛云那邊怎么說?”
“他說合作要有合作的態度,他不會和藏頭露尾的人合作,而且即便沒有我們的幫助,他都有自信拿下京城。”
“他不信任我們。”
“正常的事情,換了我也很難信任。”
“你有什么想法?”
“為了表明合作的誠意,我們確實需要派人私底下與他親自見上一面,不然他是不會相信我們的。”
“可就算派了人他也未必會相信我們。”
“至少我們已經表明誠意了,何況他這邊不行的話,我們還有備選的東海城。”
“東海城不足以成事。”
“但也好過福王涼王他們,這兩兄弟太過自以為是,能力更是匹配不上他們的野心,只會壞了我們的事情。”
“其實真想取信薛云的話,我們大可以通過呂望來搭橋。”
“問題是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身在幽都府的呂望離我們還是太遠了。”
“衛超呢?據說他如今就在臥牛關。”
“出身將門的衛超未必會相信我們。”
“不到萬不得已,我還是不太想暴露我們。”
“原因?”
“我了解過薛云這個人,一旦他知道我們的身份,未來勢必會把我們視作必須消除的威脅。”
“推出幾個替死鬼就好了。”
“有時候替死鬼也未必有用。”
“但我們已經別無選擇了,再拖下去的話,龍飛遲早會對我們動手的,所以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
“……這次你有意派誰去見薛云?”
“讓寧家的小子去吧,要說對龍飛的仇恨,他應該是最深的。”
“行。”
話畢。
昏黃的燭火都隨之熄滅,房門打開后一道黑影迅速竄出消失無蹤。
更加詭異的是房間里也變得空空蕩蕩,不見任何人的蹤影。
噠噠噠——
昏暗的地下密室里。
渾身臟臭不堪的鄭倫神情呆滯地坐靠在墻邊,直到耳邊聽到由遠至近傳來的腳步聲。
人都瞬間爬到了厚實的鐵門,一邊用力拍打鐵門,一邊瘋狂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求求你們放我出去吧……”
“噓!”
當腳步聲的主人來到鐵門前,嘴里只輕輕冒出了一個音節后,狀似瘋癲的鄭倫都停止了拍打鐵門的動作,整個人都無力地癱軟在了地上。
“是你?”
“是我。”
“……答應你的事情我已經做了,如今你是來滅我口的嗎?”
鄭倫仿若自言自語般喃喃道。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死人才能保密。”
“就因為我知道了你們才是暗殺新皇的幕后元兇?”
“這只是其一。”
“……楚王謀反作亂,陛下北伐失敗,背后也有你們的影子?”
“事到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何用?恐怕你還不知,淪為南邊世家傀儡的陛下早已駕崩了,楚王南征失敗且丟了中原,如今天下的局勢已經徹底脫離了我們原來的掌控……”
“你們到底想干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
“其實我們也不想的,奈何是陛下先動的手,一旦陛下攜大勝北戎之威回到京城,那么該倒霉的便輪到我們了!”
“都說我們宦官禍國殃民!但你們才是這天底下最該死的人!”
“可惜到頭來我們卻活了下來,曾經的王朝都宛如過眼云煙消散在了歷史之中,以往如此,現在如此,未來也會如此,沒有人能改變的……”
“他會殺了你們的!他一定會殺了你們!”
“他?你說薛云嗎?呵呵,不過只是個有點能力的武夫罷了,這樣的人在歷史屢見不鮮,但最后又有多少能成事,又有多少妥協于我們的?”
“……”
“你還有什么遺言要交代嗎?”
“你們一定會不得好死的!”
“可惜不得好死的往往是你們。”
……
“鄭倫背后的人想要見我?”
大帳。
再次收到京城探子傳來的消息后,薛云都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考慮的不是見與不見的問題,而是對方竟然玩真的?
“是的,如果大人答應的話,對方明晚便能出現在大人面前。”
余貴神情嚴肅地點點頭道。
“有意思,那就讓對方來吧,我也想要知道,幕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薛云沉吟片刻當場大手一揮。
“是!”
“最近馬陵和福王涼王他們有什么動靜?”
薛云話鋒一轉。
“回大人,最近他們各自麾下的大軍都非常安分,一直忙碌修筑加固營寨,同時后方的糧草物資也在源源不斷地運送過來,看樣子似乎是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
余貴如實回答。
“兵馬方面呢?他們后方有增援新的兵馬嗎?”
薛云沉聲道。
“鎖龍關方面最近增援了五千兵馬,不過這些兵馬大多都是新兵,戰斗力有限,應該是專門負責防守以及接應馬陵他們的。
反倒是福王涼王方面在后方關隘囤積了兩萬兵馬,隨時都可能出兵支援。”
余貴麾下的斥候可謂無孔不入,基本上他們的一舉一動都瞞不住斥候的眼睛。
“京城方面的叛軍呢?”
薛云忽然想到。
“叛軍方面的話有點奇怪,據城內探子傳來的消息,這些天叛軍除了日常輪換守城外,其他時候都在城內巡邏,像是在調查追索什么。”余貴表情凝重道。
“探子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嗎?”
“是的,探子擔心不慎暴露,所以不敢深入探查,估計需要多一點時間才能了解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