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然清晰:
“你來把握。記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一旦情況不對,立即發(fā)出信號,方辰和石頭會接應你撤離。”
房間里安靜了片刻,只有油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
林易的目光掃過三人:“對這個計劃,你們有什么意見?”
方辰第一個表態(tài),拳頭在胸前輕輕一握:
“沒意見,頭兒!我保證把外圍看好,不讓沈上尉有閃失!”
石頭也重重點頭,悶聲道:
“明白,打雜我在行,肯定能混進去。”
沈小曼靜默了兩秒,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陰影。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靜,迎上林易的視線:
“明白,我會見機行事,完成任務。”
“好。”
林易頷首:“事不宜遲,你們盡快摸清會館內(nèi)部人手和換班情況,找到合適的替代目標。
方辰、石頭,這事你們?nèi)マk,手腳利落點。沈上尉,準備好易容所需得物品。”
行動計劃就此明確,三人都并未問林易的安排。
方辰和石頭趁著夜色未盡,悄然離開了客棧,像兩條融入陰影的魚,朝著那片舊城區(qū)游去。
第二天,他們輪流蹲守、觀察,摸清了同鄉(xiāng)會館后廚采買、雜役換班的規(guī)律,最終鎖定了兩個合住的年輕雜役“阿旺”和“大根”。
這兩人負責會館大堂一部分區(qū)域的灑掃和熱水供應,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而且交際簡單,是理想的替換目標。
第三天傍晚,在兩人的住處,方辰和石頭用沾了迷藥的手帕迅速制伏了毫無防備的兩人,將他們捆綁結(jié)實,塞住嘴巴,藏匿在小屋的床鋪上。
沈小曼提著那個從不離身的易容箱,就著氣燈昏黃的光,仔細端詳了昏迷的阿旺許久。
他的臉型、身材、甚至耳廓的形狀、手指的粗細,都被她一一記下。
然后,她打開箱子,取出各種瓶罐、工具、特制的材料。
屋里寂靜無聲,只有沈小曼偶爾調(diào)整工具時發(fā)出的輕微磕碰聲,以及她平穩(wěn)的呼吸。
方辰和石頭守在門口,警惕著外面的動靜,偶爾回頭看一眼。
只見沈小曼神情專注,手指靈巧地在那堆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材料間操作,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藝術品。
準備好材料以后,她先讓方辰過來。
沈小曼根據(jù)阿旺的輪廓,用特制的膠泥和顏料,一點點改變方辰面部的線條,加深膚色,模仿出常年勞作留下的細微曬斑和粗糙感。
然后是手,用藥水暫時改變膚色和紋理,甚至做出了幾處類似阿旺手上的老繭和舊傷疤。
最后是發(fā)型和衣著,完全仿照阿旺平日的樣子。
輪到石頭時,因為身形差異稍大,沈小曼在他的棉襖內(nèi)做了些不易察覺的填充。
隨后,不但調(diào)整了肩背的輪廓,還在面部做了更細致的處理,使得他整個人的氣質(zhì)和體態(tài)都向那個沉默寡言的“大根”靠攏。
整個過程持續(xù)了近兩個時辰。
當沈小曼收起最后一把小刷子,示意完成時,站在方辰和石頭面前的,赫然便是“阿旺”和“大根”。
他們的五官、神態(tài),甚至那種底層勞動者特有的微佝僂的體態(tài),都被塑造得惟妙惟肖。
若非親眼看著變化發(fā)生,連他們自己幾乎都要認不出對方了。
“記住他們的口音和習慣性動作。”
沈小曼吩咐道:“少說話,多觀察,這樣可以盡量避免露餡。”
方辰和石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嘆。
他們活動了一下略微不適的新“臉皮”,點了點頭。
沈小曼最后檢查了一遍“阿旺”和“大根”的指甲縫,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破綻,才沖方辰和石頭點了點頭。
兩人深吸一口氣,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朝著同鄉(xiāng)會館的后巷方向走去。
沈小曼則快速清理了易容留下的細微痕跡,將工具收回那個看似普通的藤箱。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窗邊,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靜立了片刻,眼眸深處是職業(yè)性的冷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然后,她吹熄了屋里的燈,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間臨時的“工坊”。
與此同時,在小客棧的房間里,窗戶被厚布簾遮得嚴嚴實實。
林易就著桌上一盞更顯昏暗的油燈,手指從一份手抄名單上一個個名字間緩緩劃過。
紙上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記錄著過去三天“方辰”、“石頭”和“小曼”偽裝成流亡青年學生,在西安幾所學校偵查探聽到的情報。
他們參加讀書會,旁聽抗日演講,在激昂的人群中沉默觀察,分辨著誰在主導,誰在呼應,誰又是真正核心的聯(lián)絡人。
油燈的光暈染黃了紙頁,也映著林易沉靜的側(cè)臉。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萬合”這個名字上,旁邊用小字標注著:
國立西北大學,歷史系三年級。
倡組“鐵流社”,常于校內(nèi)及城墻根集會演講,言辭激烈,組織力強。
此人與省立師范、東北大學流亡學生團體骨干來往密切,疑為總聯(lián)絡人。
林易的手指在“萬合”二字上輕輕點了點。
三天收集的信息碎片,在他腦海中拼合成一幅隱約的脈絡圖。
根據(jù)探聽來的消息,多個分散的學生團體,在近期幾乎同步發(fā)起了幾次頗有組織的請愿和宣傳活動。
他們的時機和口號都拿捏得恰到好處,這不像純粹的熱血沖動,更像是有經(jīng)驗的引導。
而這個名字,在不同渠道的信息中反復出現(xiàn),卻又并非每次都站在最前臺。
這種若即若離卻又能調(diào)動各方的位置,很符合地下工作者的特征。
因此,這個萬合即便不是黨員,也必定是與組織有緊密聯(lián)系的關鍵一環(huán)。
找到他,或許就能摸到那根通往西安地下黨負責人的隱秘絲線。
這是林易打算將自己那個有關“投名狀”的念頭具體實現(xiàn)的關鍵一環(h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