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只覺得無數根針扎在后背上。
那些黑洞洞的鏡頭和伸到鼻子底下的話筒，裹挾著記者們七嘴八舌的提問，幾乎將他淹沒。
“張導！請您談談看法！”
“周導離場是否因為不滿結果？”
“張導說句話……”
他猛地一低肩膀，幾乎是硬撞開面前兩個扛著笨重機器的年輕記者，力道大得讓對方一個趔趄。
領帶歪斜地掛在脖子上，精心梳理的頭發也被蹭亂了，幾縷油膩的發絲狼狽地貼在汗津津的額角。
他沒敢回頭，只聽見身后助理徒勞地喊著：“讓讓，請讓讓！”
那聲音迅速被更洶涌的聲浪吞噬。
他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離這片令他窒息的光海，腳步踉蹌，幾乎是拖著虛軟的雙腿。
通道盡頭，周明僵直地立在陰影里，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昂貴的西裝外套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布料已被揉得不成樣子。
他看到張衛這副喪家之犬的模樣，嘴角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沒說話，兩人目光一觸即分。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狼狽的自己。
沒有交流，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巨大的屈辱和難堪，沉甸甸地壓在彼此心頭。
……
冬日傳媒頂層的總裁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容城新區璀璨的萬家燈火，映照著室內柔和的光線。
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檳氣味。
楚涵站在靠墻的玻璃展示柜前，動作沉穩。
將那三座剛剛斬獲的金雞獎杯最佳編劇、最佳男主角、最佳影片一一取出。
沉甸甸的獎杯折射著頭頂的燈光，金燦燦的光芒流淌在他平靜的臉上。
他仔細地將它們安放在柜子中央最醒目的位置。
那里，已經陳列著星辰影視崛起這些年積累的無數獎杯和榮譽，
此刻，這三座新成員無聲地融入其中，沒有激動，沒有炫耀，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淡然。
玻璃門發出輕微的聲響。
陳漢升大喇喇地推門進來，臉上還帶著頒獎禮后的亢奮紅暈，手里晃著一份文件：“涵哥！檔期定了！《紅高粱》排在大年初一黃金場！各大院線給的排片率……”
他聲音洪亮，目光掃過楚涵和他面前靜靜閃耀的獎杯，頓了頓，“嚯，這位置選得好！鎮宅！”
楚涵關上柜門，轉過身，臉上沒什么波瀾，只微微頷首：“知道了。”
他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后坐下，桌面上攤開著幾張《紅高粱》最終版的海報設計稿。
血紅的高粱在風中狂舞，粗糲而充滿原始的生命力。
“宣傳物料都確認無誤了？”
“萬無一失！”
陳漢升拍著胸脯，順勢把自己扔進對面的沙發里，
沙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秦雨墨那邊盯著呢，眼睛毒得很，一個像素點不對都能給她揪出來。就等大年初一了”
他嘿嘿笑著，志得意滿，仿佛勝利已是囊中之物。
楚涵的目光落在那片海報上洶涌的紅色上，沒有接話。
大年初一。
清晨，容城罕見地飄起了細碎的雪沫，落在干燥的地面上，很快消失不見。
節日的氣氛濃郁得化不開，街道兩旁的商鋪張燈結彩，循環播放著喜慶的音樂，
行人裹著厚厚的冬衣，臉上帶著走親訪友的匆忙和笑意。
然而，這種喜慶似乎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了冬日傳媒大樓之外。
總裁辦公室里，暖氣開得很足。
“涵哥，”她的聲音有些發干，打破了室內的沉寂，“……首日票房初步統計，出來了。”
楚涵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林薇。
望著樓下街道上螞蟻般移動的車流和人潮。
聞言，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只問：“多少？”
林薇吸了一口氣，報出一個數字：“三千一百六十七萬……含零點場。”
三千一百六十七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冰，墜入死寂的湖面，沒有激起任何浪花。
只有徹骨的寒意無聲彌漫開去。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能清晰聽到中央空調送風的微弱嗡鳴。
三千一百六十七萬。
對于任何一部普通電影，尤其是有楚涵編劇、陳漢升導演光環加持的作品。
這個數字不啻于一場慘敗。
它甚至遠低于之前備受爭議的《哈嘍樹先生》的首日表現。
“看樣子，有點黑啊。”楚涵笑道。
但表情卻仍舊淡定。
“發酵發酵看看吧，別總是盯著數據了，你也回家休息吧。”
楚涵對林薇道。
林薇看了楚涵一眼，轉身離開了。
楚涵安靜，卻并不代表此刻的網絡世界安靜。
這沉悶的靜默并未持續太久。
幾乎就在票房數字泄露的同時。
影視票房實時追蹤平臺的評論區率先被攻陷。
一個頂著電影懂王ID的用戶發言被迅速頂起：“哈哈哈哈，三千萬！楚涵這次真是臉著地！金雞獎最佳編劇就這？觀眾用腳投票最真實！文藝片？裝逼遭雷劈！”
后面跟著一串幸災樂禍的表情符號。
另一個ID文藝青年已絕種的評論緊隨其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刻薄：“意料之中。楚涵和陳漢升自從《樹先生》拿了獎就開始飄了，
真以為自己是大師了？《紅高粱》預告片就透著一股子故弄玄虛的土腥味，誰大過年花錢去電影院找晦氣？看來金雞獎評委的口味和普羅大眾之間，隔著馬里亞納海溝！”
這股負面情緒迅速蔓延到各大社交媒體平臺。
“果然撲街！張衛導演說得太對了，某些人就是被獎項捧得迷失了方向，忘了電影是拍給誰看的！”
“看了十分鐘就走了，畫面是挺紅，劇情莫名其妙，演員吼得我腦殼疼！大過年的，花錢買罪受？”
“楚涵江郎才盡了吧？離開了屎尿屁的低俗喜劇，他根本玩不轉！這票房就是最好的打臉！”
“文藝片就是票房毒藥，誰碰誰死！楚涵這次徹底栽了，看他以后還敢不敢裝清高！”
水軍和跟風的言論如同蝗蟲過境，淹沒了少數試圖發出不同聲音的微弱抗議。
幾個知名影視吐槽類自媒體賬號也聞風而動，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楚涵跌落神壇！票房慘案深度解析》
《金雞影帝魔咒？陳漢升新片為何遭遇滑鐵盧？》
《春節檔首日觀察：文藝片的絕唱？》
文章內容極盡嘲諷挖苦之能事，將《紅高粱》的票房失利歸結為楚涵的傲慢和脫離群眾。
并毫不掩飾地引用著張衛和周明此前的言論作為先見之明的佐證。
容城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水晶吊燈將空間映照得富麗堂皇。一場匯集了業內諸多制片人、導演和院線經理的春節茶話會正在進行。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表面一片和煦。
張衛端著一杯香檳，被幾個記者和相熟的制片人簇擁在中間。
他似乎已經從頒獎禮的難堪中恢復過來，臉上重新掛起了笑意。
當被記者問及對《紅高粱》首日票房的看法時，他刻意地頓了頓，搖晃著杯中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哦？三千萬？”
他拖長了尾音，帶著一絲夸張的驚訝，“這成績……倒也不算太意外。”
他環視四周，享受著眾人聚焦的目光，“我之前就說過嘛，市場反應才是最公正的裁判。
某些人，拿獎拿到手軟，被捧得暈頭轉向，就真以為自己的藝術追求能凌駕于觀眾口味之上了？電影，是拍給千千萬萬普通觀眾看的，不是拍給少數幾個評委在象牙塔里孤芳自賞的！
觀眾不買賬，再多的獎杯也是空的，是虛的！”
他聲音洪亮，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而在茶話會另一側的休息區，周明也說道：
“《紅高粱》的困境，恰恰印證了我之前的一個擔憂。”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楚涵導演，當然有他的才華。
但問題在于，他，或者說他們這個團隊，似乎陷入了一個誤區。他們把底層敘事、苦難表達等同于藝術深度，把鏡頭對準所謂的泥土氣息就以為是貼近現實、提升審美。”
他微微搖頭，仿佛在惋惜一個誤入歧途的后輩：“藝術來源于生活，更要高于生活！要有提煉，要有升華！而不是一味地展示粗糲、野蠻和所謂的真實。
這種傾向，往小了說是審美偏差，往大了說……”
他刻意停頓：“……是對電影藝術殿堂的一種褻瀆，是對觀眾智商的輕視。
拍給特定群體看的電影，或許能博得某些圈子的喝彩，但它注定無法，也永遠不該，成為主流市場的寵兒。
這個票房結果，不過是市場規律一次無情的印證罷了。”
……
“操！這幫孫子！懂個屁的電影！就他媽的會落井下石！”
陳漢升忍不住罵道。
秦雨墨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她沒說話，只是擔憂地看著陳漢升。
本來公司打算舉行一次聚餐的，甚至把人都給叫過來了。
可沒想到吃著吃著，一群人突然就聊到了電影上。
這一聊，簡單的搜索了一下最近的新聞，發現張衛和周明這兩個狗東西又一次跳了出來。
不僅直接跳出來，甚至還直言不諱的說教他們。
陳漢升的性格哪里受的了。
夏初走到楚涵身邊，輕輕將一杯溫水放在窗臺上，溫熱的杯壁觸碰他冰涼的手指。
“喝點水吧，”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擔憂，“別太往心里去。這才剛開始。”
楚涵沒有動那杯水。
他依舊背對著眾人，目光穿透冰冷的玻璃，投向遠處被霓虹點亮的城市輪廓。
窗外，一朵巨大的煙花恰好升空，在墨藍色的夜幕中轟然綻放。
“其實，我一直都是相信自己的。”楚涵說道。
所有人都抬頭看向楚涵。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說，不管你們怎么想，我一直都對自己很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