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選擇的是它?”
粉色小龍口吐人言。
她的聲音率真、明快,卻又帶了幾分威嚴,宛若鄰家大姐姐成了自己的語文老師一般。
問的并非陳澈,而是陳澈那顆不能騙人、騙己的真心。
“天道不公,我如同身處充滿魑魅魍魎的陰宅里,頭頂看不到朗日,唯有一片無盡的永夜。”
陳澈的真心生起了如此一片壓抑、寒冷、黑暗的景象。
前世學生時期的他,從不羨慕旁人過得比自己好,相信憑借一雙手,努力、不害人,終究能掙得自己想要的生活。
經過毒打之后,幡然醒悟,有太多的不能言,卻無勇氣、可能,執起破除妖氛的刀。
重活一世,誰愿意窩囊!
魑魅魍魎害我,我便以列缺誅殺之!
頭頂是永夜,我便以列缺破開一片專屬于陳澈的晴空!
陳澈心中豪氣頓生,想起了自己在蘭若寺墻壁上留下的那兩句詩:
“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
大丈夫該如此!
真心一片明朗,昂然答道: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我選擇列缺!”
話語出口,一剎那,陳澈讀懂了姜梨的心。
姜梨方才細說小時候的事情,并非無的放矢,她是讓自己感受她所感,以此去領悟寸心訣的真意,或者意境。
姜梨16歲自毀容顏,她的快樂時光只能停留在童年。
停留在那位趴在窗前,無憂無慮看著竹林細雨的小姑娘身上。
姜梨很苦,卻善良。
她要以雨水的純潔來蕩滌世間的污染。
雨水的明凈,又與她明凈的內心相符。
姜梨選擇的意境是:喜雨。
陳澈雷厲風行,以直報怨,如他當日在丑牛叔家中教導狗子:別人打你一拳,你必須打回他兩拳,而且要更狠,更用力!
陳澈選擇的意境是:列缺。
意境,也就是心境!
性格使然,或者說性格決定命運,姜梨不能賦予陳澈性格,只能引導他去意會,去了解自己內心真正的性格,作出最適合的選擇。
只聽得小龍明凈的聲音響起:
“你身處黑暗,我為你帶來了光明!”
“燭龍銜光以照物兮,列缺揮鞭而啟途。”
醍醐灌頂!
粉色小龍銜來列缺為陳澈照亮了一方未知世界:掌控兵刃作殺人手段的世界。
寸心訣略要,令陳澈可以施展天下兵刃。
地階寸心訣,令陳澈可用天下兵刃作為殺人手段。
天階寸心訣,陳澈甚至可以掌控一切超脫凡塵的神兵利器。
凡間兵刃在陳澈手中,是列缺的具象。
一招一式,是列缺根據不同兵刃不同特性,契合陳澈當前意境(對列缺的通透度),而演化出來的最強殺人手段。
威力隨著陳澈經驗的豐富,對自然里各種閃電意境的通透,而不斷增強,無窮無盡。
理論上,一切凡間兵刃并無威力大小的區別,只有使用者意境高低的區別。
天階則不然,神兵利器皆有靈性,皆有不凡來歷,決定了它們與列缺契合后,發揮出來的威力天差地別。
“獲得師姐傳授,獻祭了寸心訣,天下兵刃皆可以列缺意境、為我所用,如同為我獻祭了天下兵刃之武魂!”
“而且,使用的每一招每一式,皆是以我當前場景下能發出的最強殺招,沒有之一。”
“殺招因應環境變化而無窮無盡,環境包括了我的心境、臨時頓悟、氣血、兵刃的變化、敵人的變化等等。”
若具體舉例,陳澈會將寸心訣比喻成前世金老筆下的小無相功與獨孤九劍的集大成者,自然,這個比喻也是不能完全展現列缺的真正威力。
陳澈從狂喜到駭然,最后生起無盡的敬畏:
要知道姜梨悟出這一套逆天功法時僅僅是三歲!
“而且……她還從功法意境里面孕育出一頭粉色小龍,名字便以她小名來命名:寸心!”
師姐她知道自己那么厲害嗎?
陳澈禁不住看向現實里的師姐。
姜梨已經倒在地上,是力竭了。
在這一場與狐妖的生死戰里,她充當了絕對的主力,迎接了狐妖最大力量的沖擊。
是她實力最強使然,也是因為……
陳澈一直有所保留,并未傾盡全力。
并非陳澈貪生怕死,他與姜梨同生共死,一人倒下,另一人根本沒有存活的可能。
反而,陳澈為了兩人能真正活下來,而留的后手。
嗖!嗖!嗖!
陳澈以四靈彈弓再擊殺一頭狐妖,為姜梨解圍,圍攻她的三頭狐妖直接放棄了已無還擊之力的姜梨,撲向了陳澈。
其中一頭褐色狐妖尤為兇殘,張大尖長的嘴巴,直接要將陳澈的腦袋吞食。
陳澈不慌不忙,心中生起了曠野中一道接天連地閃電的景象。
兵刃由來都是武者身體的延伸。
身隨意動,那道接天連地的閃電無任何時間間隔,作用到四靈彈弓上,以四靈彈弓的形狀擊打出去。
陳澈以四靈彈弓作為殺人兵刃,如今這一招便是他能發出的最強殺招。
咔!
干脆利落,四靈彈弓的弓背洞穿了褐色狐貍的嘴巴,從后腦勺冒了出來,弓弦將它腦袋如西瓜一般,橫切了一半。
“那么輕松愉快嗎?比起師姐的喜雨……似乎殺妖簡單了數倍有余!”
隨即恍然:
并非陳澈的實力超過了姜梨,事實上,他跟姜梨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也非喜雨的威力遠不如列缺。
聽風、喜雨、驚雷、列缺,四大意境,并無高低分別,均是殺人技的總訣,殊途同歸,不同的是使用者的性情而已。
陳澈想起了林英說的一個趣聞,一次在十萬大山躲雨時,他看到一頭白狐叼著自己的尾巴作傘、在雨中施施然的行走。
可知,狐貍天生不怕雨。
非但不怕雨,雨水還能令萬物生長,為其提供充足的食物,提供飲用水、并降溫。
列缺之于野生動物不同,它們骨子里就敬畏天雷、閃電。
陳澈揮出四靈彈弓時,能夠清晰看到褐色狐妖臉上現出的驚恐表情。
而余下圍攻他的六頭狐妖也皆因驚恐,而動作遲緩。
狐性狡猾,這種血脈里的鎮壓不會持續很久,它們便能知道,那不過是一種氣勢。
不錯,是一種氣勢。
與姜梨的喜雨不同,能夠制造出一種綿綿細雨的自然現象,陳澈的列缺不能,并沒有如雷神臨凡,周遭匯聚著電光,閃電僅僅是以氣勢匯聚在兵刃上。
“是師姐實力遠超于我的緣故,也是師姐手中的峨眉刺絕非凡間物的緣故!”
要將列缺發揮到極致,確實需要一件神兵利器。
陳澈心中生起了一個動念。
嗖!嗖!嗖!
圍攻陳澈的五頭狐妖退散,只留下一頭不要命的撲向陳澈。
“啊!”
不遠處傳來姜梨的一聲驚呼。
“該死!”
五頭狐妖十分狡猾,它們根本不怕死,退散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知道,圍攻姜梨可以擾亂陳澈的心思。
姜梨突然看到五頭狐妖流著口水,帶著腥臭的熱氣撲到自己的面門,好似把她當作食物一般,下意識驚叫出來。
隨即緊閉雙唇,心中暗罵自己:姜梨你真蠢,那樣會害死阿澈的!
真是個善良的姑娘。
陳澈在那一刻聆聽到了姜梨的心聲。
慌而不亂。
靈臺里出現了一道破開暴風驟雨的凌厲閃電。
撲殺!
刷!刷!刷!
一連三招并無時間的先后,逼開了四頭狐妖,刺破了一頭狐妖的心臟。
妖血濺了姜梨一臉。
姜梨嘴里一陣腥甜,后怕得一顆心臟“撲通”亂跳。
狐妖如行尸走肉,被擊退后,又復不要命的撲向陳澈。
“來得好!”
陳澈心如電閃,是字面理解的心如電閃:前世今生現實、書本、想象、虛擬看到過的閃電,如電影鏡頭,一幕幕落到靈臺中。
數道契合心境的閃電作用于四靈彈弓里,又有一頭狐妖斃命,一頭狐妖被卸下了一條臂膀。
刷!
一陣拖延的聲息響起,陳澈目光所及之處,不禁大怒。
只見兩頭原本夾擊襪仔的狐妖趁亂沖了過來,咬住姜梨的肩膀,將她往精舍里面拖去。
赤裸裸的便是狐貍將食物拖進洞府的場景,兩頭畜生直接將姜梨當成了口中食。
咄!
姜梨的腦袋撞到了門檻上,身子停在了精舍外面。
心中生起了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慌:此時此刻她并不怕死,卻真心害怕自己生生的成了狐妖口中的食物。
而進食的地方是自己自小到大生活的地方,無論在外面多苦多累,那里都是自己的可以安眠的港灣。
如今竟然成了狐貍窩,屈辱感填滿了胸腹。
兩頭狐妖因門檻的阻擋也懶得再行拖曳,它們也是二十年來沒進食過肉食,張大嘴巴直接咬向姜梨的臉蛋、喉嚨。
姜梨能夠清晰看到一頭狐妖那猩紅的舌頭、黑洞一般的喉嚨,還有腥熱無比的氣息。
滴滴滴。
一滴滴骯臟、腥臭、熱乎乎的口水落到了臉上。
心中頓時生起了一股無力感,屈辱的等待死亡的降臨。
轟!
一聲巨響。
姜梨被濺了一臉的熱血,是那兩頭想以她為食的狐妖的熱血。
兩頭狐妖軟綿綿的落到地上,項上的狐貍頭早已經被炸得四分五裂。
是陳澈出離了憤怒,以炎夏特有的閃電球祭出了最強的一擊。
“師姐,不怕。”
刷!
陳澈左手揮出四靈彈弓,以閃電之威擊殺一頭狐妖。
右手抱起姜梨,令其靠在門檻上。
“師姐,閉上眼睛稍稍休息一陣……便安好。”
“好。”
姜梨聽話的閉上了眼睛。
外面暴風驟雨,她心中卻只有一個心思:阿澈讓我閉上眼睛,我便閉上眼睛好生休息,睜開眼睛之時,一切安好。
這一刻起,她安心將性命交付到陳澈手上。
嗖!嗖!嗖!
狐妖果真狡猾!
知道姜梨閉上了眼睛,絕不會再受到它們的驚嚇,便改變了策略,留一頭纏住陳澈,余下的皆咬向襪仔。
小家伙如今渾身是血,正兇狠的咬住一頭狐妖的脖子、死命的甩著腦袋。
它是側躺著撕咬,整張肚皮都暴露了出來,那三頭狐妖正是咬向它的肚皮。
可知,襪仔銅頭鐵頸,身子相對軟弱,尤其是肚皮。
“啁啁啁!”
凌云一聲鷹唳,兇猛的俯沖而下,利爪生生的將一頭狐妖帶上空中,替襪仔解決了一個隱患。
刷!
陳澈如電般的四靈彈弓使到,結果了一頭妖狐的性命,斜斜的切去了另一頭狐妖半邊身子。
“吼!”
沒了半邊身子的狐妖非但沒有死,反倒越發兇戾,垂死一擊、雙腿一蹬,瞧準了機會,高高躍起,帶著兩排如利刀一般牙齒的尖嘴直接咬向凌云的脖子。
凌云由于不斷的沖刺、也要照顧小老妹襪仔,消耗極大,抓起一頭狐妖飛向天空,身法略顯延滯。
眼看狐妖的嘴巴即將咬到它脖子,那可是凌云的軟肋。
刷!
陳澈眼觀六路,四靈彈弓揮出,削去了狐妖半邊腦袋,凌云一聲長嘯沖天而起。
又俯沖而下,令屋頂飛檐刺穿了狐妖尸體的心臟,方解了恨。
屋下……
撲殺!
陳澈擊殺狐妖后,身子適時倒退,再擊殺一頭想要吞食姜梨的狐妖。
忙而不亂,身隨意動,再次護在襪仔身前,擊斃一頭狐妖。
今晚,他快如閃電,狀若殺神,在精舍那一方天地里,神出鬼沒。
月已經西斜,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
嘭!
陳澈狠狠的一腳將一頭狐妖爆頭。
柔聲道:
“師姐,可張開眼睛了。”
姜梨慢慢張開眼睛,夜風瑟瑟,蕩起一片蕭殺。
地上滿是狐妖的尸體,屋檐上還掛了一條。
“都死了……”
姜梨低語著,隨即嘆道:
“阿澈,二十年前,剿魔軍的先烈們,不知流了多少血,才換來了妙道鎮如今的太平,他們真值得敬畏。”
此情此景,師姐想到的不是自己。
她真是善良得令人發指。
陳澈是不以為然的,不過心中確實也有了另外一種的認知。
在這一場生死大戰之前,由于前面發生的事情,他對楊天雄、褚一嘯、傅歸去由原來的尊敬,變成了不屑。
如今又不禁悠然生起一股敬意,是對二十年前、熱血的他們的敬意。
“吼吼吼!”
襪仔對著地上的狐妖尸體不斷的低吼著。
凌云卻是昂首挺立于飛檐之上,如同王者,看慣了秋月春風。
“襪仔,下次對敵時不能如今晚這般的橫沖直撞,可以靈活一點。”
姜梨寵溺要揉襪仔的腦袋,卻無力抬手,襪仔乖巧的把腦袋探到了她的掌心。
“汪汪汪!”
陳澈、姜梨忍俊不禁。
襪仔的意思很明顯:我就一個打法,一輩子都一個打法!
環狗,以兇狠聞名,也有一種說法,愣頭青一個。
抬頭處,鎖息陣法形成的光幕變化萬千,出現了一絲的不穩。
姜梨搖搖頭。
“襪仔,我替你療傷吧。”
“阿澈,過來,我也替你療傷。”
“凌云……”
“啁啁啁!”
凌云傲氣的回應:傻瓜才會受傷。
“汪汪汪!”
鎖息陣法的不穩定、甚至說減弱,對陳澈、姜梨意義不大。
以他們如今的狀態,絕不能破開,還是要等待黎明的到來。
也知道,危機從未真正解除。
姑勿論如何,療傷都是必要的,才能熬過最后、最艱難的一個時辰。
黎明前由來最黑暗。
……
姜氏武館演武場里。
楊天雄一馬當先沖上臺階。
隨即目光一凜。
“絕對強者的惡意!”
褚一嘯、傅歸去亦步亦趨,也同時趕到。
腳步未站穩,褚一嘯如洪鐘一般的聲音已經響起。
“姜氏武館大弟子趙山河……”
趙山河看到三大武館館主帶領各自最得意的弟子趕來,心中大喜,急忙過來行禮。
傅歸去大手一擺,趙山河心領神會,立即收住了聲音,仍舊向著眾人團團作禮。
卻看到傅歸去閉上眼睛,臉上一片平靜,向著精舍方向,好似入定了一般。
肉眼可見,一輪白光在他臉上泛起、消失。
僅一瞬。
“楊大哥,受那廝的威壓所干擾,暫時辨不清敵人的虛實。”
楊天雄頷首,隨即朗聲道:
“陸大人,楊某來助你一臂之力。”
說罷,衣袂無風自動,頭發如根根鋼針倒豎了起來。
只見他雙手在胸前虛抱成圓,肉眼可見五方氣息正以極速向圓心匯聚。
不到一個呼吸間。
圓內出現了一輪紅日,竟然照得演武場光如白晝,甚至襯得明月黯然失色。
“五龍抱陽訣!”
傅歸去一聲低呼。
褚一嘯用力的揉揉自己雙眼。
“雙掌自成一方天地,借五方偉力,造一輪紅日!”
“紅日生成,與天上金烏無異,舉手投足之間,能蕩平一方天地!”
“二十年前,十年前,五年前,甚至一月前,我還斷言楊大哥絕不可能煉成這一為鬼神嫉妒的神功!”
褚一嘯說得咬牙切齒,卻誰也知道,楊天雄絕對不會為此生氣。
強者赤裸裸的嫉妒,等同他對自己的認同,以及承認自愧不如。
“我也不過在五年前才摸著門道,如今堪堪初窺門徑罷了。”
楊天雄話語間,大步向前。
只見他雙掌一寸一寸的分開,中間那一輪紅日也一寸一寸的從中裂開。
咔!咔!咔!
而陸遠所處的一方空間,發出陣陣撕裂之音。
楊毅心中滿是驕傲、贊嘆:若二十年后,我能達到爹今日的功力,此生足矣。
卻也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爹如此做法,豈不是為陸遠解圍,等同于給了姜懷志一條活路?
“開!”
只聽得楊天雄一聲斷喝。
轟!
前面空間里蕩起一股罡氣,吹得演武場上人人衣袂飄飄,臉上生痛。
強者的惡意在一瞬間被楊天雄破開。
神情萎靡的陸遠猛吸兩口氣,瞬間恢復巔峰狀態。
妙道鎮鎮軍大人名不虛傳!
“楊館主、褚館主、傅館主,我深入那生死線中,能真切感覺到,精舍那邊竟然有數十頭狐妖作祟。”
“數十頭狐妖作祟!”
褚一嘯聲如洪鐘。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沒想到二十年后,它們竟然再次為禍妙道鎮……”
話沒說完,傅歸去再次從入定中睜開眼睛,臉色十分慎重。
一字一頓道:
“非但狐妖再次為禍人間,我還感覺到了妖王的氣息!”
“妖王再現,尸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