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著聲音,在黑暗里出現了微塵大小的白色光粒。
正一步一步走向月華灑落處。
一步成寸,兩步成尺,三步成丈……
七步!
一頭超過二十米高的銀狐生成。
陳澈恍然:
妖王初體不是憑空消失了,而是不知什么緣由化成了微塵大小。
精舍所處的一方天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許多建筑、還有竹林、山石、花草樹木。
若非開始留意,即便有夜視加持,陳澈也絕不可能發現它的行藏。
【妖王成體,可追溯本源。】
妖王果真長成了!
只見它張開雙手,閉上眼睛,仰起頭,無比愜意的沐浴著月光與自由。
旁若無人!
在它眉心處閃爍著一撮金色皮毛,好似一個“王”字,彰顯著它的身份。
轟!
妖氣沖天,一股黑氣從妖王眉心直沖天際。
沖破了那不穩定的鎖息陣法,飄逸到數千米之外。
妖王實力,恐怖如斯。
姜梨忍不住看向陳澈。
陳澈臉上并無任何表情變化,卻是往前跨了一步,擋在凌云前面。
雙臂張開,護住了姜梨、襪仔。
姜梨瞬間心中一片平靜,目光落到陳澈的臉上,循著他的目光到了天際。
只見月亮外籠著一圈紅暈,紅暈散漫,好似能籠了這一方天地。
下一瞬,竟將妖王釋放出來的妖氣統統收斂、壓縮回到鎖息陣法之內。
鎖息陣法平靜如故,好似從未出現過動蕩一般。
妖王對此不管不顧。
他已經二十年沒說過一句話了。
眼前正好有四名能讓它隨意拿捏的聽眾……
“二十一年前,本王以不過百歲少年的姿態,成為了父王軍隊里面的先鋒官,一同征戰人類世界。”
“本王并不是因身份而得到征戰機會,而是憑自己的實力,為了證實,出征前自動請纓,化作狐身,潛入到妙道鎮。”
“剛出了出山口,在小圣村小河旁聞到一股誘人的藥香,那是千年首烏,本王循著香氣來到大槐樹前的一戶人家。”
“里面一位婦人正抱著一名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喂奶,那小子長得真好看,本王禁不住狠狠的在他小臉蛋上咬了一口。”
“哎呀,他那張粉嫩、俊俏的小臉蛋,一下子成了一把咸菜一般,好生可愛,本王忍不住要將他一口吞掉……”
是英哥,林英!
難怪他空有一副俊俏的五官,偏偏湊在一起如同干巴的咸菜一般。
還有,九叔、小豪均是伶俐之人,怎么英哥就傻乎乎的。
元兇是這廝!
妖王說到此處,“咕咚”,狠狠的吞下一口口水,好似回味著二十年來未曾吃過的美食。
目光落到襪仔身上。
“汪汪汪!”
面對如此兇巴巴、也無多少肉的家伙,它皺著眉頭,可不想二十年后第一頓肉食便倒了胃口。
目光飛速的從披了一身如利刀一般羽毛的凌云身上落到陳澈身上,眉頭稍稍舒展,卻也一根手指在鼻尖下抹了一下。
妖王性高潔,愛干凈,眼前的小子……很臭!
最后目光落到姜梨身上,眉頭徹底舒展,狠狠的吞了一口口水。
二十年前,也未嘗吃過那么一頓的好肉!
它……很滿意。
可以等等,二十年的話匣子打開了,它必須要說夠本。
姜梨超過一米七的身高,躲到陳澈身后,如同三歲那天的雨天,躲在精舍里,十分的平和、自在,并不懼怕的外面的風雨,自然那也不懼怕眼前的妖王。
妖王早已經將眼前一鷹、一犬、兩人當成了它的盤中餐……
正是陳澈希望看到的。
若令妖王滅亡,陳澈必須先令其瘋狂!
突然,妖王臉色一沉,驚惶的往四周看去,良久才恢復了平靜。
“那一晚,真的很嚇人……”
驚恐并非來自于鎖息陣法的主人,而是來自于二十一年前。
陳澈倒也理解,畢竟如今林英還好生生的活著,那晚一定發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人喊了一句:孽畜休得害人!本王聽了,如同被雷電擊中一般,渾身上下生不起半點的勁力,心想:吾命休矣!”
“幸好,本王還未吞食那小孩,他哇哇的哭喊聲,令那人止住了腳步,問了一句:九哥、嫂子,阿英可有受傷?”
“那什么九哥、嫂子如何回答本王不知道,只知道身體有了一絲勁力,沒命的逃回了十萬大山杏花林里的純狐國。”
杏花林里的純狐國?
陳澈想起了杏花林里面那些七彩氣息,好似有什么存在豢養的一般,它們回巢的路是杏花林的西面。
“稟報了父王,父王與四大長老、滿朝文武商量,決定暫時不出兵,先查清楚那絕對強者的身份再說。”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一月一月過去,半年過去了,壓根就查不到半點那絕對強者的消息。”
“中傷本王的流言蜚語開始遍布了純狐國,他們說得真好呀,說什么即便那絕世強者是過路的,也不能不留半點痕跡吧……”
“這話毒呀,毒得本王無法辯駁,落得一個畏戰、怯懦的罪名,差點連太子之位都保不住,本王忍辱負重!”
妖王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尖銳,陳澈恍若未聞,他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那位絕世強者出現在九叔家,叫九叔做九哥,證明他年紀小于九叔……
當年與九叔交好,年紀比他小,身份神秘的不外乎兩人:鐘發,以及自己的父親陳昭。
鐘發是九叔的師弟,絕不能叫他做九哥,那么……
“一年過去了,父王再次決定對人類世界起兵,先鋒官換了二弟,人人都說,此戰之后,二弟便要取而代之,成為太子。”
“本王求了父王三日三夜,終究得到了成為貼身侍衛的資格,人人都笑話本王是皇子中的恥辱,本王仍是……忍辱負重。”
“第一天,本王進入了尚圣學堂,殺了那滿口胡扯的老夫子,吃掉三十六名人類幼崽,嘖嘖,真嫩呀。”
陳澈眼里閃過一抹殺氣,隨即收斂,身后姜梨雙拳握得“咯咯”直響。
“第二天,本王殺進無極武館,將那妙道鎮所謂的武道活化石夏無極擊斃,話說人類武者的肉真甜!”
“第三天,本王于鎮軍官署前,將賀峰的妻女擄走,哈,人類女人真香,令本王火氣全消!”
“三天過后,軍中再無人敢背后道本王一句不是的,賀峰也請出了妙道,令我軍處處受掣。”
“偏偏只有本王帶領的三十六狐妖近衛隊在妙道鎮殺人放火、如入無人之境,殺得人類瑟瑟發抖,狐妖一族威震大玄。”
“四大長老皆稱頌,本王是自純狐氏太祖皇帝立國以來,最有天賦的太子,二弟以下,無人再敢覬覦太子之位。”
“大玄剿魔軍成立,本王向父王獻計,佯作兵敗,將人類武者引進十萬大山,逐一擊破。”
“一切如本王所料,剿魔軍在十萬大山里面,潰不成軍,被狐妖一族逼迫著往東面逃去。”
“第八十六天,二弟、三弟圍攻楊天雄,眼看二弟的長矛便要取他性命之際,姜懷志出現,救了他,并擊退二弟、三弟。”
“楊天雄說草地里有二弟落下的重要物件,請姜懷志一同搜尋,他趁機在背后舉起了手掌……”
啊?!
姜梨忍不住叫了出來。
“此時父王到了,問了一句:孩兒,為何不出手斃了兩人?這句話救了姜懷志一命。”
“本王跟父王說,人類武者在生死關頭還想著互相嫉妒、勾心斗角,為何不讓他們活著回去呢?”
“父王點頭稱是,他知道這一戰已經驚動了大玄朝廷,狐妖一族難以屠了妙道鎮,倒不如將兩人放回去,倒是能令妙道鎮實力倒退至少十年……”
姜梨嘆了一口氣,不想承認,卻也知道它說的沒錯。
若是四大武館真的同氣連枝,結成真正的攻守同盟,妙道鎮的實力定能增強數倍。
這些年來,四大武館之間的爭斗,令妙道鎮也分為了四股以上的勢力,若真有狐妖再次入侵,定必如一盤散沙。
妖王說的實力倒退十年……興許還說少了!
“若非本王一念之仁,今日妙道鎮四大武館即便不是早已湮滅,也只能成為二三流的武館。”
“第一百天,本王記得,晴天下雨,本是我們狐妖一族娶親的好日子,卻……”
“我們將人類武者最后的殘余力量逼迫到了拜將臺,卻引來了一位殺神,他蒙了臉,從拜將臺上跳了下來。”
陳澈心情激蕩。
“那人手持一條鑌鐵棍,第一棍洞穿了父王的琵琶骨,第二棍毀了父王的丹田,若非我們的將士死命保護,估計父王是要身死當場。”
“本王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已然受了重傷,眼看跑不掉,將心一橫,自封了身體的妖王血脈。”
“也因這一手,保存了性命,當時人類武者將我們三十六名近身侍衛都抓了,想從我們口中得知狐妖一族、乃至妖魔的秘密。”
“本王被困了二十年,卻也沒荒廢,在這二十年里默默用功,眼看即將突破血脈,成就妖王之姿。”
“合該本王是天選之子,竟然被釋放出來,方才一戰,三十五位狐妖戰士死后亡魂替本王沖破了最后一重障礙,本王就此登基成為妖王!”
二十年前,狐妖一族與妙道鎮武者、或者說大玄武者,發生的那一場歷時一百天,實際是歷時一年多的鏖戰。
陳澈至此,知道了大概的經過,與前世書本上看到的戰爭大概是大同小異:出發點為了搶奪資源,中間奇謀詭計、爾虞我詐,最后以死人、流血結束。
值得留意的不外乎兩點,一者狐妖一族早已經覬覦人類世界的資源。
同理,若十萬大山里面或者外面,還有其他非人類族群,他們一定也存在此心。
陳澈倒無需理會,師姐知道了,自然會稟報師父,師父也會通知陸遠,層層上報。
另外值得留意的是,當日出現在林九屋內的絕對強者,大幾率是自己父親陳昭。
要證實也很簡單,直接去問林九便可。
若經過證實的,便能實鑿一件事情:父親是一位非凡的武者。
由此帶出了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父母離世的時候,四十歲上下年紀,正是武者最巔峰的時期。
父親作為連狐妖太子都懼怕的存在,連妖王都為了他延誤了一年對人類世界進攻的戰機……
可知,父母絕對不是尋常的病死,或者正常的死去。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為人子女,必須去報。
陳澈目光冰寒:必須找九叔徹底證實此事,然后找出殺害、或者令父母致死的元兇!
從妖王的話語里面,并不能證實拜將臺之人跟父親是同一個人,或許林九那里也有答案,即便沒有,也影響不大。
“哈哈哈!”
妖王志得意滿,仰天長笑。
陳澈卻是心中一怔:他……竟然不知道?
不知道指的是妖王不知道自己身處在鎖息陣法里面。
若知道的話,它豈能如此的放肆,如此的目中無人,作為王者,誰愿處在牢籠之中。
不過也正常,陳澈擁有夜視的天賦技能,也激活了本源之眼的神通,自然知曉。
而姜梨……
師姐可是能一眼看出自己武道境界的存在。
這一點連師父姜懷志,楊氏武館館主楊天雄都做不到。
她能看到此間存在結界,再正常不過。
只能說明兩個問題:
一者,妖王的實力遠低于那位布置鎖息陣法的存在。
二者,那位存在根本不愿意妖王知曉陣法的存在。
那么,問題來了,其實還是回歸到陳澈初發現陣法時候的問題:
那位布置陣法的絕對強者,斷然不會無聊到想看他倆、一鷹、一犬,與妖王來一場困獸斗吧?
若非如此,又很難解釋,他如此做法的原因。
要殺他們其中一個、或者全部,舉手之勞。
不想殺他們的話,困住他們所謂何事?
陳澈心念一動,最開始生起的那個想法在此刻似乎實鑿了……
妖王越發的得意、瘋狂。
“當年胡元長老跟本王說,興許本王三百年后,便能繼承大統,成為自純狐氏太祖之后,最年輕的妖王。”
“哈!他哪能懂本王的心,當年純狐氏太祖建立的國度不過維持了十年,說什么有數萬年的傳承……”
“嘿,蜷縮在杏花林一隅,算什么國度,算什么傳承!”
“本王要創造歷史,創出純狐氏無法企及的泱泱大國,她不過是一介女流,豈能懂得大丈夫的鴻鵠之志!”
哈!
妖王正說得得意之際,半空中飄過一縷淡淡的紅暈,發出一聲極具諷刺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