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我就知道你從小到大在小圣村都極有人緣。”
姜梨抬眼看去,村中正由十數名耆老引領著四五百村民蜂擁而至。
村民里男女老少皆有,怕是除了行動不便者,整村都出來了,不少婦人手臂挽著籃子,里面都是些雞蛋、臘肉、蔬果之類的家常事物。
看著師弟的鄰里街坊如此熱情,自然能想到他的童年該有多快樂,心中自然而然的替他高興。
陳澈卻是心中一片明朗:看來眼前這差頭在陸遠鎮軍官署混得開呀。
隨即招招手。
“差大哥,有勞您今日替我們師姐弟組織這一趟巡游,還沒請教尊姓大名呢。”
差頭大喜,他今日出發前令人早早的過來小圣村通風報信,組織了這一場衣錦還鄉、萬人空巷的戲碼,為的就是陳澈這一句。
但凡他能記住自己的名字,往后在陸大人面前稍稍提起……
急忙行禮。
“回姜女俠、陳少俠,小人王七,今日之事不過是小人分內事而已。”
陳澈頷首。
“原來是王大哥,成,我們都記住您的名字了。”
但凡往后王七能受到陸遠任何的提攜,都會不自覺的記起陳澈。
這點人情世故、這點交際手段,陳澈信手拈來。
說話間,村長將藏在人群中的林九父子三人“抓”了出來,與耆老們簇擁著來到陳澈的轎子前面。
陳澈連忙跳下轎子,在眾人要向他行禮之前先行行禮。
“各位叔伯,你們可是看著我長大的,這個禮使不得,能令我折壽。”
姜梨也跟著跳了下來,向著眾人盈盈一拜。
“各位伯伯、叔叔好,我是阿澈的師姐姜梨。”
姜氏武館館主千金給自己行禮,村長眉飛色舞。
“阿澈,我這些天心中一直有事,陳家莊突然發生地陷,一家大小就那樣無聲無色的沒的。”
“按照老人說法,陳家在妙道鎮家勢極旺,能延澤無窮,不該有那事,直到昨晚,我才恍然大悟,洞悉了天機。”
村長的話倒是解開了陳澈的這幾天的謎團,陳家莊、祝家莊發生了諾大的事情,卻沒有任何與自己相關的風聲流出。
看來四大武館真能在妙道鎮呼風喚雨,勢力猶在鎮軍官署之上,輕飄飄一句“發生地陷,一家大小沒了”便帶了過去。
想來祝家莊的事兒,也大差不差了。
只聽得村長繼續說道:
“昨晚我夢中有所感,起來夜觀天象,卻看得一道七彩光云從墳地里冒出,再仔細一看,原是從阿澈家的墳頭冒起的。”
“七彩光云一直向著小圣村飛來,落到阿澈家凝聚不散,直到天亮,我便知道了……”
“陳家的運勢原在阿澈這一房,給那陳善揚竊取了,如今驚動了上天,便有了地陷一事。”
“從今往后,陳家的運勢回歸正統,從阿澈開始,便能福澤延綿,千秋萬世。”
又聽得一名耆老接話道:
“對呀,我昨晚也是有所感,起床一看,看到一道金光從天際落入晴雨山、姜氏武館處。”
“定眼一看,天上北斗七星中的開陽星連同它旁邊的兩顆輔星不見了,掐指一算,開陽星乃武曲星,落到晴雨山、姜氏武館。”
“那就是阿澈呀,而兩顆輔星,也便是天狗、撲天鷹,原來一切早已經冥冥當中有了定數。”
陳澈恍然,難怪今日村子的人都在,原是昨晚看到自己天眼發出的金光,心中有異,不敢進山。
但凡靠山靠水為生的人,都信奉鬼神、玄幻之說,看到異象,心中不免會多疑,在沒弄清楚情況前,誰也不敢亂動。
陳澈馬上說道:
“各位芳鄰,昨晚有些異動騷擾到你們真心抱歉,不過,要解決的事情早已經解決了,你們該進山的,也是可以如常進山,并無任何影響。”
陳澈指了指身后的妖王、三十五狐妖尸首,采藥人、獵人的臉面隨即舒展開來,證實了陳澈的想法。
不等大伙答應,村長便接過了剛才話題。
“既然阿澈是武曲星轉世,陳家的運勢也復歸正統,我建議大伙湊錢,在小圣村蓋一座陳家祠堂……”
小圣村一共有六姓人家,除了陳姓皆有祠堂。
很正常,一者陳家在村里就兩戶人,二者這兩戶人連他們的本家陳家莊也不承認的。
在村里蓋一座陳家祠堂,算是光宗耀祖的事兒,陳澈自然是不會出口阻攔。
此事還能進一步提升自己的威望,正是如今需要的。
至于該祠堂的費用由大伙湊錢?
說說而已,陳澈知道自己經過昨晚一役,名聲大噪,妙道鎮搶著給他送錢的人數不勝數,能為陳家蓋一間祠堂,比直接送錢給他更管用。
但凡負責此事的人,荷包一定滿滿的,村長的如意算盤打得很響。
陳澈也不會戳破,反正是惠而不費的事情,稍一沉吟,干脆說道:
“村長,這些年我也沒為村里做過什么大事,這樣,明日您跟九叔來一趟姜氏武館,替我拿些銀子派給小圣村所有鄰居。”
“六十歲以上長者每人一兩五錢,余下眾人每人一兩銀子,便是在娘親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兒、或者去世不足三月者都算數。”
一兩銀子,足夠一家三口一個月的花費,不生病的話,吃上十天半月的肉,也是沒問題。
剛才大伙的笑容興許有點虛偽,心中未免有點嫉妒、詛咒。
此刻可謂真正的皆大歡喜。
而對如今的陳澈來說,花上五六百兩銀子,買個“不忘本”的好名聲,十分值得。
旁人也不會去想陳澈銀子的來源,人一旦出名了、有本事了,還怕他沒有銀子么?
“對了。”
陳澈敲敲腦袋,把九叔父子三人拉了過來。
“師姐,給你介紹,這位是林九、九叔,一直以來,多得他照顧我,這兩位是他的兒子,英哥、小豪。”
“英哥為人……咳咳咳!”
英哥,你想干嘛,怎么向著師姐吐出了舌頭。
嘭!
一聲清響、一聲慘叫,自有九叔教子。
“咳咳,師姐,英哥為人忠厚老實,辦事十分穩妥,而小豪體格強健,自小便展露出學武的天賦。”
姜梨老實卻不傻。
“既然九叔兩位公子如此有天賦,若不嫌棄,可到姜氏武館當個學徒……”
姜梨話猶未了,林英急忙搶著道:
“姜姑娘,我不當學徒,我要當雜役,賺錢,討媳婦。”
姜梨終究是被林英逗笑了。
看了看陳澈,點頭道:
“若英哥你真想當個雜役隨時可到姜氏武館來,我央大師兄給你安排個主管是可以的。”
“至于小豪哥,須后天過來,那時我爹才能見客,學徒必須由我爹親自來收,不過我答應的基本能成事,主要看你是否愿意。”
如今自己父親痊愈了,姜梨說話自然有底氣。
“愿意,我愿意!”
林豪急忙說道。
小圣村里的人皆是一片嘆喟。
心中是羨慕林九一家的際遇,不少年青人都想過來求被收錄,興許能解決學費問題,覓得一個遠大前程的機會。
不過想到當日常威來陳家鬧事,自己的站位、言行,只能瑟縮在人群里,心里只有埋怨自己的份。
“九叔,過些天我再來小圣村拜候您。”
陳澈、姜梨重新上轎,繼續他們的巡游。
卻聽得后面林英憨憨的說道:
“爹,你干嘛打我,阿澈說有錢姑娘看重的是男人的舌頭長不長,我正要給姜梨姑娘看看我的舌頭……哎呀,爹,饒命!”
姜梨好奇的看著陳澈。
“阿澈,為什么他要給我看舌頭?”
陳澈:“!!!”
只得硬著頭皮說道:
“如相馬,看看牙口好不好,我們姜氏武館收雜役也不是胡亂來的。”
“要看牙口么?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姜梨覺得十分有趣,看到陳澈抹著汗、敲著腦門,想起剛才一事,好奇心馬上轉移了:
“師弟,剛才那老伯說你是武曲星呢,我看吶,你倒像文曲星,每次說話都那么得體、利索。”
“師姐,你是在罵我是大頭鬼嗎?”
陳澈吐了一口氣,換了話題,他的腦子也靈活多了。
“大頭鬼?”
姜梨瞪大了眼珠,不解的看著陳澈。
一路走來,她還真是只顧著看著陳澈、與之聊天,忘記了天地。
“大頭鬼就是文曲星呀。”
前世陳澈住的一個小鎮,武者出了一個葉問,文人出了一個倫文敘。
老人常講,半夜里一個更夫看到一個大頭鬼從倫家窗口跳了進去,倫文敘便出生了。
原來文曲星是個大頭鬼。
在他六歲那年,拜師禮上淘氣,將供奉圣人的橙子打落在地。
人人以為他一定會受到先生責罵的時候,小家伙脫口而出:
“紅橙跌落先生腳,金花戴上狀元頭。”
一語成讖。
有沒有發生過那樣的事情陳澈不了解,只知道因為這個倫文敘,小鎮里面多了一道小食,叫狀元及第粥。
倒是十分美味,也十分的懷念。
他稍稍修改了一下故事發生的時間、地點,聽得姜梨大樂。
不知從何時開始,陳澈便將逗樂姜梨成了自己的本分。
或許是那天在神龍谷見面,初次見到姜梨的真面目,他失禮的叫出了“鬼呀”。
猶記得當時師姐是多么的委屈,也是多么的抱歉。
最大的問題是,她什么都沒做錯,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為何要對自己抱歉呢。
說陳澈心中沒有愧疚,那是騙人的,非但有,還一直持續。
為了這份愧疚,心底里覺得余生該一直逗樂師姐,乃至成了自然習慣。
其實……
即便是如今滿臉疤痕的師姐,也是很好看的。
尤其一雙如泉水一般的眼睛。
令人看到了久違的單純。
“阿澈,那里就是金剛武館,所在的山叫八百里虎豹山。”
陳澈抬頭看去,不同于晴雨山的秀麗,八百里虎豹山十分巍峨、險峻。
一座座山峰,如同給斧頭劈過一般。
而在上山道上,矗立了一座牌匾,上面龍飛鳳舞寫著:金剛武館。
下面還有幾個小字:玄苦醉筆。
確實,能感受到字里行間那純純的酒意,連陳澈這種不是酒鬼的人,也禁不住“咕咚”猛吞一口口水,回憶起當日跟午馬叔的暢飲。
心中豪氣頓生,隨口吟誦道:
“借一卮濁酒灌破愁城!”
姜梨大喜。
“阿澈,好一句借一卮濁酒灌破愁城!估計玄苦大師在世,也視你為酒中知己。”
“哈,我寫不出來,是借用別人的。”
“誰呀,那么豪邁?”
“蔡瀾,一個色老頭。”
“不認識。”
姜梨臉上一紅,搖搖頭,自己一個好姑娘,怎么會認識一個色老頭。
陳澈不以為然,隨即問道:
“師姐,你說玄苦是個和尚?”
“嗯,一個嗜酒如命的和尚,金剛武館便是他數千年前親手創立。”
又是數千年前!
陳澈實鑿了自己的想法,四大武館哪里是什么武館,直接就是一個宗門。
一如他所料,接下來經過的白鶴武館、還有最后到達的楊氏武館,都各占了一座大山。
與楊氏武館相比,各有特色,如眼前的楊氏武館。
看上去十分的莊嚴肅穆,令人不禁產生一股仰視的感覺,即便沒去過,陳澈也不自覺想起金老書中寫的嵩山上的封禪臺。
“阿澈,你看,在楊氏武館的龍吟堂后,那座高高聳起的樓閣,便是龍吟閣。”
“到時你作為主事人,便要在那上面誦讀皇帝親手寫的祭文。”
陳澈的注意點不在皇帝祭文,而是……
“師姐,你說楊氏武館里面也有龍吟堂?豈不是跟姜氏武館一樣?”
姜梨點點頭。
“四大武館都有龍吟堂,那是正宗的傳承,等你正式拜師的時候,大師兄自然會跟你講的。”
陳澈也不再追問,知道這是規矩。
隨即打趣道:
“師姐,你就那么有信心,明年六月二十六的五年祭一定是我當的主事人。”
“嗯,一定是的。”
姜梨用力的點點頭。
……
十萬大山,杏花林西面深處。
宗廟里。
純狐氏一身龍袍,端坐在龍床的正中央。
在她跟前是一個裝有妖王首級的金盒、三具狐妖長老的尸體,以及跪了一地的純狐國子民。
“孤王當日嫁給先王時,曾許下天道誓言,匡扶胡氏一族,絕不能傷害胡氏子孫。”
“剛才四大長老已經證實了,妖王胡蘇并非死在孤王之手,而是死在人類武者手中。”
“至此,胡氏一族再無后人,孤王只好面南稱孤,繼承先王的遺志,光大純狐國。”
“而眾卿家也看到了,胡元、胡貞、胡利三位長老對孤王出言不遜,罪該問斬,孤王也已經將他們處置。”
“胡亨長老,如今四大長老就剩你一人,你有什么話要說的?”
胡亨長老瑟瑟發抖。
“臣胡亨誓死效忠皇上,微塵敢問皇上名諱,好記錄在宗廟里。”
“孤王純狐氏。”
純狐氏!
那可是上古第一頭狐貍精,狐妖的始祖,而她自稱純狐氏,豈不是……
純狐氏輕笑道:
“世間只能有一位純狐氏,而純狐氏不滅,所以,孤王就是純狐氏!”
“從今往后,在這宗廟里供奉的純狐氏只能是孤王!”
“胡亨長老,立即令人再造孤王的雕像!”
純狐氏說罷,摘下了面具。
美得驚心動魄。
狐國一國臣民皆俯首稱臣,莫敢仰視。
“胡亨長老,還有不到十一個月,便是祭祀的大日子,事情安排得怎樣?”
“回皇上,已然與臨水唐家達成協議,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絕對不會延誤您的大事。”
純狐氏點頭。
“臨水唐家……嗯,孤王對他們的實力還是有所保留,這樣,你給孤王去尋找一人,唐天豪。”
“回皇上,大約在五年前,唐天豪曾寄居在十萬大山西面的蘭若寺里,與孤魂野鬼作伴,不到一年離去,便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