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辭去酒吧的工作后,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她不再濃妝艷抹,不再在煙霧繚繞的空氣中周旋于形形客人之間。
她換上了最簡單的棉質(zhì)T恤和牛仔褲,學(xué)著在陽臺上養(yǎng)幾盆綠植,學(xué)著在午后陽光正好的時候,捧著一本書靜靜地閱讀。
這種平淡如水的生活,對她而言,既陌生又新奇,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誠的珍惜。
而李懷禎,則一頭扎進了辦理去新西蘭的簽證。
他的書桌上堆滿了各種英文資料和申請表格,電腦屏幕上永遠開著好幾個窗口,有移民局的官網(wǎng),有學(xué)校的郵件,還有各種論壇上關(guān)于新西蘭生活的經(jīng)驗分享。
“辦個旅游簽而已,好麻煩啊!”
他常常在深夜里,握著江妄的手,在她耳邊輕聲描繪著那個遙遠的南半球的國度:“妄妄,那里有世界上最純凈的星空,我們可以一起在院子里看星星;那里的海水是寶石藍的,我們可以養(yǎng)一條大狗,每天帶它去海邊散步……”
江妄總是微笑著聽著,眼中閃爍著淚光。
她從未想過,自己這樣的人生,還能擁有如此具體的、觸手可及的夢想。
她用力地回握著他的手,仿佛這樣就能抓住那份來之不易的幸福。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人們最滿懷希望的時候,悄悄埋下伏筆。
最近,江妄總覺得身體有些不對勁。
她常常在午后感到一陣莫名的乏力,明明什么都沒做,卻疲憊。
有時候,只是彎腰撿個東西,站起來時就會眼前發(fā)黑。
更讓她心驚的是,她開始流鼻血,起初只是偶爾一次,她以為是天氣干燥,沒太在意。
但漸漸地,流鼻血的頻率越來越高,有時甚至毫無征兆地就流了下來。
她搖了搖頭,將這些異常都歸咎于“天生貧血”。
她從小就有點貧血,大概是最近飲食不規(guī)律,又換了環(huán)境,所以才有些加重吧。
她這樣安慰自己,并且下意識地隱瞞了李懷禎。
她不想讓他擔心,尤其是在他為他們的未來如此努力奔波的時候。她不想成為他的負擔。
紙終究包不住火。
這天下午,李懷禎處理完簽證的緊急事宜,特地買了江妄愛吃的草莓蛋糕,興沖沖地來到她的小出租屋。
門一開,看到江妄的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江妄正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捧著一杯溫水,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也毫無血色。
聽到開門聲,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虛弱。
“妄妄,你怎么了?”李懷禎快步走到她身邊,放下蛋糕,伸手撫上她的額頭。
溫度正常,但他心中的不安卻如潮水般涌來。
她的臉色太差了,差得讓他心慌。
“沒什么,”江妄搖了搖頭,避開他審視的目光,“就是有點貧血,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李懷禎皺著眉,看著她明顯有些消瘦的下巴,心中那股不祥的預(yù)感越來越強烈。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地坐到她身邊,握住她冰涼的手。“天氣這么好,別總悶在屋里,我?guī)愠鋈ド⑸⒉桨桑荡岛oL(fēng)。”
江妄本想拒絕,但看到他眼中不容拒絕的關(guān)切,便點了點頭。
他們手牽著手,慢慢地走在通往海邊的步道上。
午后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海風(fēng)帶著咸濕的氣息,輕輕拂過臉頰。
遠處,海浪一層層地拍打著礁石,發(fā)出規(guī)律的嘩嘩聲。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而美好。
他們在一張長椅上坐下,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李懷禎將她的手整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體溫溫暖著她。
江妄靜靜地聽著,偶爾應(yīng)一聲,目光卻有些飄忽,似乎在想著別的事情。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喲,這不是懷禎兄嗎?好巧啊!”
兩人聞聲抬頭,只見陳子昂穿著一身休閑的潮牌,戴著墨鏡,身邊還跟著一個打扮時髦、笑容甜美的女孩,正朝他們走來。
“子昂?”李懷禎有些驚訝,隨即站起身,和他打了個招呼。
陳子昂的目光在李懷禎和江妄之間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怎么,婚后生活這么甜蜜,連散步都要黏在一起?”
江妄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卻被李懷禎握得更緊了。他笑了笑:“隨便逛逛。你們呢?”
“還能干嘛,找樂子唄。”陳子昂摘下墨鏡,晃了晃,“正好,我知道新開了一家club,氣氛超棒,要不要一起去玩玩?晚上我請客!”
李懷禎下意識地看向江妄。
他知道江妄已經(jīng)告別了那種生活,或許會不愿意。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江妄沉默了片刻,竟然輕輕點了點頭。
“好啊。”她說。
陳子昂似乎也沒想到她會答應(yīng),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痛快!那我們走吧!”
那家新開的club果然如陳子昂所說,氣氛火爆。震耳欲聾的音樂,閃爍迷離的燈光,舞池里扭動的人群,一切都和江妄曾經(jīng)熟悉的世界一模一樣,又似乎完全不同。
這一次,她身邊有了李懷禎。
李懷禎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一直緊緊地牽著她的手,沒有讓她離開自己身邊一步。陳子昂則和他帶來的女孩很快融入了舞池中央的人群中,只剩下李懷禎和江妄坐在卡座里。
“要不要喝點什么?”李懷禎湊在她耳邊大聲問。
江妄搖了搖頭,只是要了一杯檸檬水。
他們就這樣坐著,看著周圍瘋狂的人群,仿佛兩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李懷禎偶爾會和她說幾句話,但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陪著她。
江妄的心,卻在這喧囂的環(huán)境中,越來越亂。
她看著那些在酒精和音樂中沉醉的面孔,看著那些肆意揮霍著青春和欲望的身影,忽然覺得一陣反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深夜的。
當陳子昂終于盡興,提出要分開時,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跟著李懷禎走出了那家club。
深夜的涼風(fēng)吹在臉上,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些。但那種惡心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剛走出沒多遠,江妄猛地掙脫李懷禎的手,扶著路邊的電線桿,劇烈地嘔吐起來。
“妄妄!”李懷禎被嚇壞了,立刻上前,輕拍著她的后背,焦急地問,“怎么了?是不是喝酒了?我就知道你不該來這種地方!”
江妄吐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搖著頭,虛弱地說:“不……不是……我沒喝酒……我……我喝了那么多次酒,從來沒有這樣過……”
李懷禎的心,在這一刻,沉到了谷底。
他看著她因為嘔吐而漲紅的臉,看著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看著她眼中無助的驚恐,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鉆進了他的腦海。
他不再多問,只是沉默地扶起她,用外套將她裹緊,然后攔下一輛出租車,送她回家。
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
車廂里只有江妄壓抑的、細微的喘息聲。
將江妄送回出租屋,安頓好之后,李懷禎看著她迅速沉睡過去的臉,心中的不安卻再也無法平息。
他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確認她睡熟了,才輕輕起身,帶上門,獨自一人回到了學(xué)校。
宿舍里一片寂靜,室友們都已睡下。
他打開臺燈,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上還亮著他未完成的畢業(yè)論文。
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的腦海里,反復(fù)回放著江妄蒼白的臉,回想著她最近種種異常的表現(xiàn),回想著她剛才那突如其來的、與酒精無關(guān)的嘔吐。
他拿起手機,在搜索框里,顫抖著輸入了幾個字:“乏力,疲憊,鼻血,嘔吐……”
當搜索結(jié)果一條條跳出來時,李懷禎的臉色,在臺燈慘白的光線下,變得比江妄還要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