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熏香裊裊,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如春。
永慶帝處理完案頭最后一道奏折,闔眼假寐。
也不知過去多久。
“來人。”
話音才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閃出。不知先前是隱在殿內還是從外掠入,無聲無息跪伏在地。
永慶帝閉目,淡淡吩咐:“處死程陽衢。”
“是!”
黑影領命,身形微動便要退下。
“圣上!”
汪公公疾步從外殿闖入,面色凝重,聲音壓得極低:“程陽衢……死了!”
死得好。
絕了后患,免得日后再威脅老二。可永慶帝松不了氣,眸光驟然一沉。
他的人……還沒出手呢!
汪公公:“趙將軍……趙將軍此刻鬧到了二皇子府。”
是的。
趙將軍出了御史臺獄,馬蹄不停,直奔二皇子府邸。立于府門外,揚鞭直指朱漆大門,聲如洪鐘。
“謝北琰!你出來!”
“程陽衢指認你是貪污案主謀。這件事,你認是不認!”
問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
往來百姓紛紛駐足,屏息凝神。人群里已有沉不住氣的低呼出聲:
“什……什么?主謀竟是二皇子?可當初涉案的不是都砍頭了嗎?”
那段日子京都人人自危,菜市口的血浸透了三層土。御林軍晝夜抓人,馬蹄聲踏碎了多少人的夢。
“趙將軍這般義憤填膺……應當不會有假。”
“可為何二皇子無事?”
“他姓謝啊。”
“天爺……趙將軍的心,該有多寒吶。”
謝北琰正倚在榻上悠閑品茶,婢女們魚貫而入,將一碟碟精致肴饌恭敬擺上桌案,很快便堆得琳瑯滿目。
二皇子妃端著一盅佛跳墻跳走近。
她掀開蓋子,熱氣氤氳,那湯色似泛著金脂,香味一絲絲滲出來。
“是下頭孝敬來的食材,廚房就給做了,說讓您嘗嘗鮮。”
“里頭有雪鹿筋,遼參,干鮑,魚翅,花膠,瑤柱……用三只老母雞吊的湯,煨足火候。分開燉煮的。”
謝北琰起身,看了眼。
再昂貴不可多得的菜肴,在他眼里不過是尋常物。
“年關將至,各處急著要錢,連宮里都開始縮減用度了,還是得小心些,不可奢靡。”
“爺放心,下面辦事懂分寸。行事隱蔽無人知曉。”
謝北琰頷首。
二皇子妃辦事,他還是放心的。
“爺。”
二皇子妃挨近了些:“您有些許日子沒入妾屋了。”
上次來,衣裳都脫了,即將步入正題,可最后謝北琰中途提上褲子冷著臉走了。以至于二皇子妃憂心,是哪兒惹怒他了。
謝北琰意動。
父皇對他頗為冷淡,可皇家子嗣單薄,若府中有了喜訊……
他剛要說晚上過去。
可……話到嘴邊,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對那檔子事有陰影了,無法提起興趣。
嘴里的佛跳橋瞬間索然無味。
眉頭緊鎖,冷冷訓斥,一把揮開她搭在肩上的手。
“你眼皮子淺到只看得到床笫之間這一畝三分地?”
“眼下手上的程家人離奇消失,又離奇喪命!也不知儲君還是竇后的手筆!當真可恨,我哪有這心思?”
二皇子妃面色微變,哪知他說翻臉就翻臉。正要賠罪,就見管家慘白著臉從外頭匆匆跑入內,竟忘了禮數,跨過門檻一個踉蹌,深深摔倒在地。
可他卻顧不得疼。
“爺,大事不好。趙將軍在外頭鬧事來了。指控您……貪污軍餉。”
謝北琰臉色驟變。
趙將軍還在府門口叫囂。
“謝北琰!你出來,不要當縮頭王八!”
“這事沒完!”
“我既然來了,就一定要個交代。”
趙蘄在一旁拉他。
“父親,你別犯脾氣,這事也許有誤會。”
就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趙將軍瞪他。
“誤會?”
“程陽衢死前都供出他了!”
趙將軍聲如洪鐘,字字砸在地上。
“我趙家鐵骨錚錚,便是在邊關殺敵都不畏縮,別說他謝北琰一個黃口小兒,便是圣上在此。老夫也要鬧個明白!”
謝北琰是現在出來的。
看了眼圍觀的群眾,謝北琰眼前一黑。
他忍著滔天怒火,上前:“趙將軍怎么來了,竟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看將軍是對我有誤會。”
“有什么話請里頭說,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說著,他往側一站,示意趙將軍往里走。
趙將軍粗聲粗氣:“怎么笑話?我又沒做虧心事。”
趙蘄見狀,適時朝謝北琰抱拳賠罪。
“父親性子急,臣實在攔不住,實在失禮了,還望二皇子看在他多次為大慶出生入死的份上,莫同他計較。”
謝北琰:……
都抬那么高了,他都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趙蘄轉頭去拉趙將軍。
“二皇子都來了,可見他沒有做賊心虛。父親是冤枉他了。”
趙將軍推他。
“你懂什么!”
“他這是怕傳開!若真沒什么,就在這里把話說開就是!進去做甚?老夫和他又不熟。”
說完,趙將軍沖謝北琰抬了抬下巴。
“來,你說清楚了,你是不是貪污了。”
半個時辰后,奉天殿內跪著一群人。
趙家父子,謝北琰。
榮國公也重新被召回皇宮。
永慶帝發了極大的脾氣,龍案上的茶盞被他全數掃落,碎瓷濺了一地。他霍然起身,雙手死死壓住案沿,盯著榮國公,身子往前傾,那股帝王威壓逼得人喘不過氣。
“你的人時刻盯著程陽衢。”他聲音沉冷如鐵:“他怎會出事?”
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筆架亂晃。
“戚弘淵!你干什么吃的。”
榮國公伏地,聲音沉肅:“回圣上,御史臺獄突遭刺客強闖。臣的親衛拼死護持,奈何賊人兇悍……程陽衢身中數刀……”
他頓了頓,語帶請罪:“臣護衛不力,難辭其咎。懇請圣上降罪。”
“圣上,老臣都看不下去了!”
趙將軍:“御史臺獄那些不中用的,連有賊人闖入都未察覺!進那鬼地方得過層層關卡、層層查驗,那些狗賊卻能無聲無息摸進去。”
他站起來:“您怎么不先問問,御史臺的防御何時形同虛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