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落山脈的北麓,如同被上古巨人折斷的、巨大而嶙峋的黑色肋骨,以一種近乎絕望的姿態刺向鉛灰色的蒼穹。山體陡峭,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灰白冰蓋,巖石裸露處是風霜蝕刻出的冰冷刻痕,深不見底的裂隙中,寒風永無止境地嗚咽,刮起的雪粉如同冰冷的骨灰。
與之相交的卡斯西山脈則更加古老陰沉,山勢更加破碎猙獰,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黑色巖塊仿佛上古巨獸搏斗后遺落的鋒利殘骸,猙獰地堆疊擠壓,其上覆蓋的積雪并非純凈的白,而是帶著一種陳年血跡干枯后的灰褐色。
兩座巨大山脈擠壓、碰撞之處,形成了一道狹窄、扭曲的隘口。這里仿佛是世界的陳舊刀疤。兩側是垂直陡立、高達數百呎、仿佛隨時會傾覆碾壓下來的巨巖絕壁,光滑的冰面反射著慘淡的天光。隘口底部最窄處僅容兩輛馬車勉強并行,地面是經年累月被冰川和洪水搬運、碾壓形成的巨大卵石與深坑,鋪著一層堅硬如鐵的凍雪。刺骨的寒風在此處被強行收束、加速,發出尖銳得如同無數怨魂嘶嚎的嘯音,卷起地面的雪塵和碎石,形成一條永不停歇的、冰冷的白色鞭子,抽打著膽敢穿越其中的一切。
旅人與商販唯有穿過這道吞噬生命的險惡咽喉,才能踏上相對開闊平原的雪漫領平原。
而老霍爾丹客棧,這座由無數代旅人用山石壘砌、被無盡風霜打磨得低矮光滑的建筑并是這絕地之中唯一的、微弱的人類印記。它孤絕地釘在生與死的命脈之上,石墻上每一道深刻的凹痕,都無聲地訴說著隘口的冷酷無情與歲月的沉重嘆息。
推開那扇飽經風霜、沉重異常的橡木大門,一股混雜著濃烈汗酸、濕透的羊毛、廉價黑麥酒的酸澀以及烤鹿肉油脂焦香的溫熱氣息,如同實質般撞了出來,瞬間將門外能凍裂骨頭的酷寒逼退。低矮的廳堂光線昏暗,一座幾乎占據整個空間中間的巨大石砌壁爐是唯一的光源與熱源。爐膛里,粗大的松木燃燒正旺,發出噼啪的爆裂聲,躍動的橘紅色火舌將扭曲晃動的巨大陰影投射在熏得烏黑發亮的粗大木梁和斑駁陳舊的墻壁上,仿佛無數不安的魂靈在起舞。
幾張厚重笨拙的木桌旁,散坐著被風雪折磨得精疲力竭的旅人:裹著厚重毛皮、渾身散發著長途跋涉氣息的商販;風塵仆仆、眼神警惕的信使;還有幾個沉默的樵夫。他們如同趨光的飛蛾,緊緊圍攏在壁爐旁,嗡嗡的交談聲在熱浪中起伏,話題離不開日益緊張的戰爭陰云和這場仿佛要吞噬整個世界的、永無止境的暴風雪。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被漫長寒冬和嚴酷旅途磨礪出的疲憊與麻木的喧囂。
廳堂最深、最遠離爐火光亮的角落里,一個身影獨自占據著一張桌子。他異常高大強壯,即使蜷坐著也像一座小山。破舊的狼皮斗篷裹著他,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剛硬、布滿青黑胡茬的下頜。他面前的木杯空了,布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握著杯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沾滿泥濘雪水的厚重皮靴、磨損嚴重的皮甲邊緣,以及那幾乎凝固的、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沉重孤獨感,都無聲地訴說著狼狽與疲憊。人們偶爾投去好奇或警惕的一瞥,隨即又轉開,仿佛那角落是廳堂里一塊不愿觸碰的陰影。
當羅迦圖斯和艾莉緹帶著一股仿佛來自世界盡頭的刺骨風雪,踉蹌著撞開客棧沉重的木門時,瞬間攫取了廳堂內所有的視線:
年輕的諾德人,臉上新添了幾道被寒風和樹枝割裂的凍傷與血痕,粗陋的麻布衣裳多處撕裂,露出下面凍得發紅的皮膚。他一只手緊緊攥著身邊女伴纖細的手腕,另一只手本能地按在腰后空蕩蕩的位置(那里本該有一把短刀),眼神中交織著未散的驚惶和強行支撐的警惕。
而被他護在身側的女孩,那身曾經奢華的毛皮斗篷此刻已污損不堪,沾滿了泥漿和融化的雪水,變得沉重而黯淡。她耀眼的金色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旁,曾經靈動美麗的藍眼睛此刻只剩下極度的疲憊與劫后余生的虛弱,像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
他們看起來就像兩只在暴風雪中迷失方向、被天敵追獵得奄奄一息、誤闖入陌生巢穴的幼獸,渾身散發著無助與絕望的氣息。
“塔洛斯在上!快進來,快把門關上,這該死的風!”老板是一個肚子滾圓、頭發灰白稀疏的老諾德人,立刻挺著他那標志性的啤酒肚,用肥胖的身體幫忙頂住被狂風猛烈鼓蕩、吱呀作響的木門。他渾濁卻依舊銳利的小眼睛飛快地掃過兩人狼狽不堪的形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掠過一絲商人的精明和本能的疑慮,但多年經營客棧、見慣南來北往落難旅人的經歷,最終還是讓一種質樸的善意占據了上風,“凍壞了吧,可憐的小崽子們?爐子邊兒上擠擠,還能挪個位置!熱騰騰的肉湯和夠勁兒的黑麥酒管夠!先暖暖身子骨要緊!”
廳堂內嗡嗡的議論聲瞬間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帶著好奇、探究,甚至夾雜著幾絲善意揶揄的目光,牢牢黏在這對突然闖入的年輕男女身上。
“瞧瞧,一對兒翹家的小情人?這鬼天氣也擋不住年輕人啊……”有人壓低聲音嗤笑著猜測,立刻引來幾聲心照不宣的附和輕笑。
羅迦圖斯感受到這些目光,身體繃得更緊,像一張拉滿的弓,指節因用力而更加蒼白。艾莉緹則勉強扯動嘴角,向老板擠出一個虛弱而感激的微笑,隨即拉著羅迦圖斯,在靠近壁爐最末端、人群稍微稀疏些的地方擠著坐下,盡力將自己縮進光影交織的角落,躲避那些令人不安的視線。
當滾燙的、漂浮著油脂和肉末的濃湯和辛辣刺喉、帶著麥芽焦香的黑麥酒灌入冰冷的腸胃時,一股帶著痛楚的暖流才勉強喚醒了他們凍僵麻木的四肢。
他們逃得太久,天際凜冽的風雪幾乎耗光了他們全部精力,好不容易來到這個連接邊塞領和雪漫領的隘口,溫暖的爐火和滾燙的食物讓他們在看不到希望的逃亡之路上得以喘口氣。
角落里那個如同磐石般沉默的高大男人,似乎被門口的動靜驚擾,極其輕微地抬了一下頭。兜帽的陰影下,一道銳利如鷹隼、卻又沉淀著深海般疲憊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在兩人身上快速掃過,尤其在羅迦圖斯緊握成拳、青筋微凸的手背,以及艾莉緹那即使污損不堪、卻依舊無法完全掩蓋的美麗動人的臉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隨即,那目光如同被燙到般迅速收回,他猛地垂下頭,將臉更深地埋進那片自我隔絕的陰影之中,仿佛那溫暖的爐火和嘈雜的人聲是灼人的烈焰。
深夜,屋外的風雪非但沒有停歇,反而愈發狂暴肆虐。狂風如同萬千被囚禁的怨魂得到了釋放,瘋狂地撞擊、撕扯著客棧厚重的石墻和木門,發出令人心悸的哭嚎與拍打聲。壁爐中的火焰早已熄滅,只剩下幾點暗紅色的余燼在灰白的炭灰中茍延殘喘,如同將死之人的眼眸,無力地映照著廳堂。
整個空間徹底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只有住了客人的房間里此起彼伏、或輕或重的鼾聲和磨牙聲,證明著這里尚有活人氣息。
角落里,那個強壯的男人還醒著——他的錢似乎并不足以支付房間的費用,老板可憐他,允許他在角落里對付一晚,免得他在外面被凍僵——或者說,是被一種深植于血脈骨髓之中的、對黑暗與死亡的極端警覺,強行從酒精帶來的昏沉麻木中拖拽出來。
一種極其微弱、卻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滑膩的氣味,混雜在劣質酒氣、汗臭體味和陳年木頭霉變的氣息里,絲絲縷縷地鉆進他異常敏銳的鼻腔——那是陳腐發黑的血液、冰冷刺骨的墓穴泥土、以及時間都無法消磨的古老塵埃混合而成的、專屬于非人存在的陰森氣息。
吸血鬼!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刺入腦海。男人全身虬結的肌肉瞬間繃緊如磐石,那只原本搭在空酒杯上的、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猛地攥緊,粗壯的指關節狠狠掐進堅硬的木質桌面,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留下了幾道清晰的凹痕。巨大的煩躁和厭惡如同滾燙的巖漿在他胸中翻涌。
麻煩!
無窮無盡的麻煩!
他只想用酒精淹沒自己,只想遺忘那些糾纏不休的過往,不想再為任何人、任何事喚醒體內那頭嗜血的野獸,不想再聽到那撕裂自己靈魂的、非人的咆哮!
他猛地閉上眼,牙關緊咬,額角青筋如同蚯蚓般微微隆起,用盡全身的意志力去對抗、去壓制那股源自狼人血脈深處的、對黑暗生物近乎本能的、狂暴的殺戮沖動。
別管!
就當沒聞到!
風雪小些就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在心底一遍遍咆哮,如同在懸崖邊緣勒住一匹即將失控發狂的烈馬。
然而,命運的絞索已然收緊。
一聲極其短促、仿佛被無形巨手瞬間扼住喉嚨、生生掐斷的“呃”聲,伴隨著一具軀體軟綿綿倒地的沉重悶響,從通往后面廚房和雜物間的狹窄黑暗走廊里傳來。這聲音在屋外風雪的咆哮掩蓋下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但緊隨其后爆發開來的,是一股濃烈得令人瞬間窒息、帶著新鮮鐵銹般甜腥氣的血液味道!這股氣息如同滾燙的烙鐵,猛地燙穿了客棧底層沉悶污濁的空氣,也狠狠烙印在克拉科·白鬃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末梢!
“嘶——!”男人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在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他的瞳孔深處仿佛有兩小簇來自幽冥地獄的幽綠鬼火被瞬間點燃!這濃烈的、新鮮滾燙的血氣,如同丟進滾油桶里的火把,轟然引爆了他用意志力勉強構筑的脆弱堤壩!他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滾出一聲壓抑到極限、低沉得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咆哮,強壯的身體因體內狂暴力量的沖擊而微微顫抖起來。
與此同時,在二樓的客房里,羅迦圖斯被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冷刺骨的危機感猛然驚醒。并非源于單薄的被褥無法抵御的嚴寒,而是一種無形的、直透骨髓的惡意——窗戶被狂風兇猛地撞擊著,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呻吟,仿佛下一秒那腐朽的窗欞就要分崩離析。
但他明明記得,睡前他仔細的檢查過門窗的可靠性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收緊臂膀,將身旁蜷縮著、即使在睡夢中身體也不停顫抖的艾莉緹更緊地摟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艾莉緹長長的金色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美麗的藍眼睛在濃重的黑暗中驚恐地睜開,帶著濃濃的睡意和迷茫。她太累了,吃過東西就沉沉睡去。若不是農夫之子動作太大,艾莉緹也不會醒過來。
“親愛的…是不是風太大了…”
她帶著鼻音的、含混不清的低語剛剛滑出嘴唇,一股濃烈到令人腸胃翻江倒海的血腥味,混合著那股她曾在銀血家族地牢中刻骨銘心、代表著死亡的氣息,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倏然從門板下方的縫隙、從墻壁木板間的罅隙中鉆了進來,瞬間扼住了她的咽喉和心臟!
“他們來了!”羅迦圖斯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從冰淵伸出的巨手狠狠攥住,猛地沉入無底寒潭,極致的恐懼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幾乎凍結。但緊接著,一股源自諾德人血脈深處的、屬于戰士的狂怒和保護愛人的本能,如同壓抑千年的火山在他胸腔里轟然爆發!
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滾下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木床,憑著記憶,一把抓住一根下午在爐火旁偷偷掰下并藏匿于床底下的、足有成年男子小臂粗細、沉重而堅實的橡木桌腿!
粗糙的木刺狠狠扎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也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被恐懼麻痹的神經。
幾乎就在他粗糙的手指牢牢握住這簡陋武器的同一剎那,樓下那被刻意維持的死寂,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被徹底打碎!
“怪物——!!”
“救命啊!殺人了——!”
驚恐欲絕、撕心裂肺的尖叫聲、木器被巨力撞擊碎裂的爆響聲、混亂的奔跑腳步聲、人體跌倒翻滾的碰撞聲……所有聲音混合在一起,如同滾燙的沸油,在客棧底層死水般的黑暗中轟然炸開!
“躲在我后面!千萬別出來!”羅迦圖斯對艾莉緹嘶聲吼道,聲音因極度的緊張而變得沙啞扭曲,猛地拉開了那房門!
走廊里,唯一一盞掛在盡頭墻壁上、光線昏暗搖曳的油燈,映照出兩個扭曲的、動作快得拉出殘影的身影,正以一種完全超越人類極限的敏捷和寂靜,如同捕食的夜梟般,悄無聲息地撲向他們房間的門!蒼白得如同溺斃浮尸的面孔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死氣,一雙雙猩紅的瞳孔閃爍著純粹的、對鮮血的饑渴與殘忍——正是哈拉爾·銀血豢養的吸血鬼仆從!
“祭品!抓住她!男的撕碎!”混亂中,羅迦圖斯隱約聽到有人喊道。
“滾開!”年輕的羅迦圖斯發出一聲并非經過訓練、而是純粹由絕望和守護意志催生出的、源自血脈的咆哮!這吼聲并不具備龍吼的威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直刺靈魂深處的震懾與威嚇!兩個撲到近前、閃爍著寒光的利爪幾乎觸及他面門的血仆,身形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精神壁壘,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不足半秒的凝滯和驚疑!
生死一線,這瞬間的遲滯就是唯一的機會!
羅迦圖斯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受傷野獸,爆發出了全部的力量,他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沉重的橡木桌腿橫掃而出!毫無技巧可言,只有傾盡所有的蠻橫與求生本能!粗糙的木棍帶著沉悶的破風聲,“砰!”地一聲結結實實砸在左側血仆的肩頸連接處!
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在走廊中響起,那血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慘嚎,整個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打得橫飛出去,像一袋破麻布般重重撞在腐朽的木板墻上!
“咔嚓”一聲,脆弱的墻壁被撞出一個凹坑,木屑紛飛!
然而,右側血仆那帶著腥風的利爪,已然如同毒蛇出洞,抓向羅迦圖斯因全力揮擊而暴露的咽喉!
羅迦圖斯只能狼狽不堪地竭力向后仰頭躲避,“嗤啦!”一聲裂帛之音,肩頭的粗布衣裳被輕易撕裂,三道深可見骨、火辣辣劇痛的血痕瞬間出現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
巨大的沖力讓他徹底失去平衡,而第三個如同鬼魅般從樓梯陰影中竄出的血仆,已經抓住了這致命的空檔,沉重冰冷的身體如同巨石般狠狠將他撞倒在地!那血仆帶著墓穴寒氣的身體死死壓住他,腥臭冰冷的吐息噴在他臉上,閃爍著寒光的獠牙對準了他毫無防護的頸動脈,狠狠噬咬而下!
“滾開!”艾莉緹尖叫。一道柔和卻堅韌的金色光暈瞬間在她掌心綻放,如同溫暖的漣漪擴散開來——一個低級安撫術!正欲噬咬的血仆動作再次一僵,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和短暫的不適。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立判的瞬間,樓下大廳的戰斗烈度已然飆升!最先發現并殘忍殺害了起夜雜役的吸血鬼法師(一個穿著華麗法師袍,面容枯槁如同風干千年的橘皮,眼窩深陷的老者)站在通往二樓的樓梯轉折處。干枯的手指在虛空中快速劃動,口中吐出晦澀的音節。
一道慘綠色的、由負能量凝聚的酸液箭在他的指尖凝聚成形,如同毒蛇鎖定獵物般,精準而狠毒地射向二樓走廊上正與血仆生死相搏的羅迦圖斯!
“小心!”樓下傳來一聲炸雷般的怒吼!
是那個角落里的男人!
血腥與殺戮引爆了他體內的那股狂躁,他再也無法坐視!
在酸液箭即將命中目標的瞬間,一道巨大的黑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樓下飛撲而上,用寬闊的后背撞開了呆滯的血仆,硬生生擋在了羅迦圖斯和艾莉緹身前!
“嗤啦——!”恐怖的腐蝕聲響起,伴隨著野獸般的痛吼!酸液箭狠狠撞在黑影背上,瞬間融化了厚實的狼皮斗篷,灼燒著皮肉,騰起刺鼻的白煙!
承受了這一擊的男人,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劇痛如同最后的導火索,徹底引燃了他體內壓抑到極限的狂暴!他猛地抬起頭,兜帽被甩開,露出那張飽經風霜、此刻卻因極度痛苦和憤怒而扭曲的臉。
這一刻,他的雙眼不再是人類的瞳孔,而是燃燒著純粹、原始獸性的幽綠火焰!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響,肌肉在皮膚下瘋狂賁張、蠕動!濃密的灰黑色毛發如同潮水般從每一個毛孔中洶涌鉆出!嘴巴向前凸起,獠牙刺破嘴唇,閃爍著寒光!
一聲不再是人類能夠發出的、充滿了無盡痛苦與暴虐的狼嗥,如同受傷巨獸的咆哮,震得整個客棧的梁柱都在顫抖!
狼人!
這男人居然是一個狼人!
變身的痛苦和酸液腐蝕的劇痛徹底摧毀了男人最后一絲理智。他猛地轉身,那雙燃燒著毀滅欲望的綠眼,首先鎖定的不是樓梯口的吸血鬼法師,而是近在咫尺、癱坐在地、嚇得魂飛魄散的羅迦圖斯和艾莉緹!
涎水從他巨大的獠牙間滴落,喉嚨里滾動著嗜血的低吼。他需要一個宣泄口,一個撕碎的目標!
“不!”艾莉緹的尖叫帶著絕望的哭腔,她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并非攻擊,而是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頭恐怖的巨獸!柔和而堅韌的金色光暈再次從她身上綻放,比之前強烈數倍!這光芒并非攻擊性的圣光,而是一種蘊含著生命撫慰、安寧搖籃曲般的精神力量——她將自己的精神力化作最純凈的撫慰之網,輕柔卻無比堅定地籠罩向狼人那狂暴混亂的意識核心。
“看那邊!威脅!”艾莉緹用盡全身力氣嘶喊,手指顫抖地指向樓梯口正在醞釀第二道法術的吸血鬼法師!
狼人的動作猛地頓住了。那狂暴的綠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掙扎和迷惑。艾莉緹的精神撫慰像一股清涼的泉水,暫時澆熄了他意識核心那幾乎要將自己和他人都焚毀的狂怒烈焰。他甩了甩巨大的、毛發賁張的頭顱,發出一聲困惑而低沉的嗚咽,但那雙燃燒的綠眼,終于從羅迦圖斯和艾莉緹身上移開,如同兩盞探照燈,死死鎖定了樓梯口那個散發著最強烈黑暗與死亡氣息的源頭——那個枯槁的吸血鬼法師!
“嗷嗚——!!!”震耳欲聾的狼嗥充滿了純粹的殺意!狼人巨大的身軀如同攻城錘般撞向樓梯!腐朽的木樓梯在他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和爆裂聲!吸血鬼法師枯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恐,他倉促間射出的第二道酸液箭被狼人巨大的利爪隨意一揮,如同拍碎一個氣泡般打散!腥臭的酸液濺在墻壁上,腐蝕出呲呲作響的黑斑。
狼人的速度太快了!法師的第三個法術還未成形,那張布滿獠牙、滴落著涎水的巨口已經帶著腥風咬到了面前!法師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便被恐怖的咬合力撕碎了半個肩膀和脖子!污黑的血漿和破碎的肢體噴濺出來!狼人毫不停歇,巨大的爪子抓住法師殘破的身軀,像撕扯破布娃娃般猛地左右一扯!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撕裂聲,這強大的施法者瞬間化作了漫天飛舞的黑色碎片和污血!
另外兩個負責近戰的吸血鬼(一個手持淬毒細劍的貴族打扮者,一個身材魁梧的蠻族戰士)和剩下的兩名血仆目睹同伴瞬間慘死,驚駭欲絕。他們試圖圍攻這頭突然出現的恐怖巨獸。貴族吸血鬼的細劍如同毒蛇吐信,刺向狼人的后心;蠻族吸血鬼則揮舞著沉重的戰斧,咆哮著砍向狼人的腿彎;血仆們也從側面撲上,試圖撕咬。
但陷入狂暴狀態的狼人,其戰斗方式只剩下最原始、最高效的殺戮本能!他無視了刺向背心的細劍(劍尖只刺入皮毛便被強韌的肌肉夾住),巨大的尾巴如同鋼鞭般橫掃,狠狠抽在側面撲來的一個血仆胸口!那血仆的胸腔瞬間塌陷下去,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撞塌了角落的儲物架,雜物嘩啦傾瀉而下。同時,他猛地抬起被戰斧瞄準的后腿,以不可思議的靈活躲過斧刃,粗壯的狼腿順勢狠狠蹬在蠻族吸血鬼的腹部!
“噗!”蠻族吸血鬼眼珠暴突,仿佛被攻城錘擊中,整個人弓著腰倒飛出去,撞斷了支撐二樓走廊的一根立柱!碎裂的木塊和灰塵如雨落下,二樓走廊發出一陣危險的呻吟。趁狼人攻擊蠻族吸血鬼的空檔,貴族吸血鬼想抽回細劍,卻發現劍被肌肉死死卡住!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正要棄劍后退,狼人龐大的身軀已旋風般轉了回來!一只巨大的、覆蓋著鋼針般硬毛的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當頭拍下!
“不——!”貴族吸血鬼只來得及發出半聲絕望的呼喊。利爪落下,如同拍碎一顆熟透的南瓜。紅的、白的、碎裂的骨片四散飛濺,將這吸血鬼的華麗服飾和蒼白皮膚染成一片狼藉!
僅存的血仆和那個剛從碎木堆里掙扎爬起的蠻族吸血鬼徹底崩潰了。他們尖叫著轉身就逃,只想遠離這頭來自地獄的殺戮機器!但狼人殺紅了眼,綠眸中只有毀滅的欲望在燃燒。他低吼著,巨大的身軀就要撲向離他最近、正嚇得癱軟在樓梯拐角的一個普通旅客!
“停下!”艾莉緹的尖叫再次響起,帶著哭腔和透支神力的虛弱。她雙手高舉,掌心相對,一個由純粹金色光芒構成的小小“搖籃曲”符印在她掌心艱難地旋轉、閃爍。她將最后的精神力毫無保留地注入其中!符印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卻堅定地射向狼人狂暴的意識。
狼人巨大的身軀再次猛地僵住!他痛苦地用爪子拍打著自己的頭顱,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和嗚咽,仿佛在和體內沸騰的獸性進行著殊死搏斗。金色的微光在他幽綠的瞳孔邊緣艱難地閃爍、掙扎。
就在這時,一直被艾莉緹護在身后的羅迦圖斯,目睹了艾莉緹的虛弱和狼人的掙扎,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和憤怒沖垮了恐懼!他看到那個被狼人蹬飛、撞斷柱子后正試圖爬起來的蠻族吸血鬼,后者眼中閃爍著對狼人的恐懼和對羅迦圖斯這兩個“弱小獵物”的怨毒兇光,正舉起戰斧,目標赫然是背對著他、正在努力安撫狼人的艾莉緹!
“雜種!離她遠點!”羅迦圖斯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這聲吼不再僅僅是憤怒,其中蘊含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力量——一種能點燃同伴勇氣、震懾敵人靈魂的微弱戰吼!蠻族吸血鬼的動作被這突如其來的精神沖擊震得微微一滯。
就在這不到半秒的遲滯中,羅迦圖斯如同離弦之箭沖了出去!他手中緊握的,正是那根沾染了血仆黑血的沉重橡木桌腿!他沒有任何技巧,只有用盡全身力氣的、毫無保留的、帶著守護之怒的突刺!堅硬的橡木尖端,如同命運女神的紡錘,精準無比地、深深地貫入了蠻族吸血鬼的心臟!
“呃……咕……”蠻族吸血鬼的眼睛瞬間瞪大到極致,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凝固的黑暗。高舉的戰斧無力地垂下。緊接著,他的身體如同被點燃的枯草,從內部爆發出刺眼的白光!皮膚、肌肉、骨骼在光芒中迅速碳化、碎裂,化作一片飛散的灰燼!只有那柄沉重的戰斧“哐當”一聲掉落在狼藉的地板上。
最后一名血仆目睹此景,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連滾爬爬地沖向大門,消失在門外的風雪中。
客棧內,死一般的寂靜降臨。只有壁爐里木炭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屋外狂風的呼嘯聲,以及狼人克拉科粗重、痛苦的喘息聲。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內臟的腥臭、酸液腐蝕的焦糊味、木屑和灰塵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充斥著每個人的鼻腔。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被壓抑到極致的恐懼徹底爆發!
“怪物!是狼人!吃人的狼人!”
“他…他把那些人撕碎了!像撕紙一樣!”
“迪貝拉在上!我們剛才和一頭野獸睡在一個屋檐下!”
“狼人!吸血鬼!還有這兩個惹麻煩的家伙!”老板臉色慘白如紙,揮舞著油膩的抹布,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尖利顫抖,指向門口的眼神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厭惡和驅逐,“滾!立刻!馬上滾出我的客棧!帶著這頭披著人皮的野獸,滾!別讓他的爪子再玷污我的門檻!”
驅逐如同冰冷的鐵律,不容絲毫置疑。克拉科·白鬃沉默地彎著腰,變回人形的過程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氣,每一步都帶著沉重。他抓起地上那件被酸液腐蝕得千瘡百孔、邊緣焦黑的狼皮斗篷,胡亂裹住布滿汗水和污血、肌肉虬結卻顯得異常疲憊的上身。他甚至沒有力氣回頭看一眼那些驚魂未定、充滿排斥與恐懼的面孔,只是用肩膀頂著,艱難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門。刺骨的寒風如同無數冰針瞬間刺入,卷走了廳內最后一絲混雜著血腥的暖意。
羅迦圖斯幾乎是將虛脫的艾莉緹半抱在懷里,兩人在無數道冰冷目光的注視下,沉默而迅速地跟了出去,踏入門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風雪。
“砰!”門在他們身后被狠狠摔上,沉重的落栓聲如同墓穴封石,徹底斷絕了微弱的希望。三人被拋入風雪咆哮、伸手不見五指的野外,狂風幾乎要將他們單薄的身影撕碎。
“克拉科·白鬃。”高大的男人背對著他們,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粗糲的砂石在寒風中摩擦。他拉緊破爛的斗篷,試圖抵御那無孔不入的酷寒和更深的冰冷,“一個…旅者。”他給出了一個模糊而疏離的身份。
“羅迦圖斯,”農夫之子喘著粗氣,警惕地看了一眼克拉科寬闊卻顯得異常疲憊的背影,又將艾莉緹冰冷的手緊緊握住,“這是艾莉緹。我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客棧緊閉的大門,想起剛才并肩浴血的瞬間,那短暫的情誼壓過了對“旅者”身份的深深疑慮,“…感謝你救了我們!沒有你,我們今晚必死無疑。”
“愿迪貝拉的慈光永遠指引你的前路,”艾莉緹的聲音虛弱卻無比真誠,美麗的藍眼睛在風雪中隱藏著一絲未解的審視,但口中卻道,“你的援手,我們永生不忘。”
“哼。”克拉科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鼻音,沒有回頭,也沒有解釋,“往東,”他抬手指向風雪肆虐、混沌一片的黑暗深處,“穿過這隘口就是雪漫領。去雪漫城。”他終于略微側過臉,風霜侵蝕的側臉線條在微弱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巴爾杜因領主還算講道理,應該會庇護路過的行人。更重要的是,戰友團就在城里。只要你們能踏進月瓦斯卡大廳的門檻,尋求庇護,無論是追你們的吸血鬼,還是別的什么麻煩…多少會有些忌憚。”
他的話語簡明扼要,如同在風雪中擲下的路標。
就在這時!
一道無法形容、令人靈魂顫栗的悸動,毫無征兆地從遙遠的西南方向——馬卡斯城的方位——轟然傳來!并非聲音,也并非光芒,而是一種直接作用于生命本源的、深沉惡意的脈動,如同大地深處一顆腐爛心臟的搏動,瞬間穿透了數百里的風雪與山巒!
三人幾乎同時猛地抬頭,望向西南方的天際!
只見在那片被厚重鉛云覆蓋的遙遠地平線上方,一片無法用言語描述的、令人作嘔的暗沉污穢正在急速擴散、翻涌!它像一塊巨大無朋、不斷滲出膿液的腐爛瘡疤,強行烙印在天幕之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極致絕望、病變與精神污染的暗綠色穢光從那腐爛天穹的核心彌漫開來,將下方目力所及的山川大地都染上了一層病入膏肓的、令人窒息的不祥色調!
“舒爾…在上…”羅迦圖斯倒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聲音因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凍結。他本能地將艾莉緹死死護在身后,仿佛那污穢的光芒會灼傷她的靈魂。艾莉緹則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并非因為寒冷,而是作為迪貝拉的“信徒”,她對這種純粹褻瀆生命、歌頌腐朽的恐怖神力有著更深刻、更本能的排斥與驚怖,胃里一陣翻涌,幾乎要嘔吐出來。
唯有克拉科·白鬃。他那雙原本盛滿疲憊與疏離的眼中,在看到那褻瀆天穹的瞬間,幽綠的火星如同被強風助燃般轟然爆燃!那是獵人看到最危險、最龐大獵物時才會燃起的、混合著震驚、戰栗與無法抑制的狂暴興奮的光芒!他佝僂的背脊猛地挺直,所有的疲憊仿佛被那來自深淵的惡意瞬間驅散,周身散發出一種近乎實質的、沸騰的殺氣與沸騰的斗志!他猛地轉向西南方向,鼻翼劇烈翕張,如同嗅到了終極目標的孤狼!
“那…那是什么鬼東西?!”羅迦圖斯的聲音帶著顫抖,他無法理解克拉科眼中那近乎亢奮的戰意。
克拉科的聲音低沉如悶雷滾動,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他死死盯著那片污穢的天穹,仿佛要將它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這是獵物的味道!”
他猛地轉頭看向羅迦圖斯和艾莉緹,眼神銳利如刀,“你們,按原計劃,去雪漫!現在!立刻!頭也別回!”
“那你呢?!”艾莉緹驚呼,從克拉科眼中看到了近乎瘋狂的決絕。
克拉科沒回答。只是咧開嘴,露出一個在污穢天光映襯下顯得無比猙獰的笑容,森白的牙齒閃爍著寒光。他不再看兩人一眼,高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轉身,不再像受傷的孤狼,而像一支離弦的漆黑利箭,決絕地、義無反顧地撕裂漫天風雪,朝著西南方向狂飆而去!
幾個呼吸間,他的身影便消失在狂暴的風雪之后,只留下原地被那恐怖景象和克拉科決絕離去所震撼、幾乎無法思考的兩人。
“……”
“……”
劫后余生的慶幸早已蕩然無存,留下的只有更深的迷茫、無邊的寒意,以及對前路未卜的強烈恐懼。
他們最后看了一眼西南方那片令人作嘔的污穢天穹,又望了望克拉科消失的風雪之路,然后,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緊緊攙扶著彼此,如同兩片在末日風暴中飄零的枯葉,頂著幾乎要將他們徹底撕碎的寒風,朝著東方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跋涉而去。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邁向命運的審判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