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不過也是個受害者罷了,被人種下太上魔欲經魔功種子,只怕時間已很久,深陷其中已不能自拔。
這一點,又和寧長安所料的不同。
寧長安沉聲道:“你確實叫做霓裳?”
霓裳幽幽的一嘆,面上浮現出一絲迷茫之色,像極了那日毒龍谷中張芷琳臨終前面上的迷茫神色,只可惜那時寧長安雙目不能視,并不清楚這神情。她一聲嘆息后,緩緩道:“大概……其實你也可以叫我張芷琳的。我似乎記得,有人曾這么叫過我,那是我的名字罷!”
這種語氣,讓寧長安不由自主的想起張芷琳,兩人迷茫時的語氣,如出一轍。當日張芷琳身死前后的一些細節,寧長安的記憶非常深刻,歷久彌新。
聽到少女如此一說,寧長安當即斷喝道:“你不可能是張芷琳,張芷琳早已絕命于毒龍谷中,你休得胡言騙我。”
霓裳聽到這話,神色微變,似乎吃了一驚,兩條細細眉梢似乎打了個結,蹙起來了,似乎在思索,在回憶,神情漸漸有些痛苦,但似乎已并不懼怕面前的寧長安,自顧自的想著,想了很久很久,她忽然想起來了些什么,展顏一笑道:“我憶起來了,我叫于倩幽,對,就是叫于倩幽!霓裳其實是我的新名字呢!”
這一下,寧長安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盯著面前的女子,觀其神色,卻并不像在說謊。但他心中還記得,當日毒龍谷懸崖之上落下一個女子,同樣有著一張與郭青水一模一樣的面容,已經死了。
張芷琳、于倩幽、劉黛晏加上現在這個霓裳,怎會出現四個與郭青水一模一樣的女子?
那百草神醫實在是該死啊,捯飭出來的這等易容之術,害人不淺。
張芷琳死前曾說過真正修煉太上魔欲經的人便是三人中的一個,然而現在為何會出現了四個?!
寧長安心中疑惑重重,沉聲道:“你在說謊,你不是于倩幽,我曾親眼看到她已死了!”
霓裳聞言徹底愣住了,怔怔道:“不可能吧?!……難道我記錯了么?為什么,為什么會這么迷糊呢?為什么一想到這些事情,就一點也想不明白呢?”霓裳又在回想,想的開始頭痛,伸手扶著額頭,面色漸漸蒼白起來。
寧長安細細的觀察著她的神色,發現她確實非常痛苦,似乎神智已不清醒。
忽然間霓裳似乎想到了什么,激動道:“那我一定叫劉黛晏,霓裳這個名字,真的是我最近才用的呢!”
張芷琳、劉黛晏、于倩幽,這三個人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完全混合了,甚至于有時候她們自己都分不清。
看著霓裳的狀況,寧長安心中得出如此的結論,已經確定面前的女子霓裳便是三人中剩下來的那一個。
寧長安忽然感覺到她們真的可憐,腦海中沒來由的浮現出青靈的模樣,沉聲道:“你的身邊是不是有個丫鬟,叫青靈?”
霓裳一聽,搖頭道:“青靈?那個可愛的小丫頭?!她不是我的丫鬟呢……好像是張芷琳的呢,不對,又好像是于倩幽的……到底是誰的呢?……我,我真的已想不起來……好像,我身邊也曾有過吧……”
“青靈是個小丫頭?有多小?”
寧長安聞言眉頭皺的更緊了,鎖成一個川字,感覺到自己似乎已抓到了一點什么線索。
他知道的那個青靈,絕對不是一個小丫頭,而是一個少女,事情不會如此巧合,他相信其中定有蹊蹺。
霓裳聽聞,回憶道:“很小,七八歲的樣子吧。幾個月前,在多蘭鎮,我似乎還見過她呢!那時候青靈在誰的身邊呢?在我的身邊么?我真的記不清楚了。”
聽到霓裳如此一說,寧長安忽然生出一種懷疑,感覺到幕后之人極有可能便是青靈,然而疑團還有很多,諸多地方完全說不通。
他自己心生這般懷疑,細細一想,卻又否決掉了。
寧長安微一停頓,繼續問道:“霓裳,你現在告訴我,你們幕后的主人是誰?”
霓裳聽聞一愣,詫異道:“主人?我們沒有主人!我們為什么會有主人?”
寧長安更覺奇怪,沉聲道:“你們沒有主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們一定有主人,不然誰讓你們去吞噬男人功力的?”
霓裳皺眉道:“我們自己決定的呀,沒有人指派我們的。寧長安,曾經我是不是說過我已愛上你了?為什么我感覺好像是真……又好像是假的呢?”
寧長安眉頭緊鎖,沉聲道:“你沒說過,那是張芷琳說的。而且,她說的是’她‘。’她‘,是誰?”
霓裳揉著太陽穴道:“張芷琳是這么說的么?她是誰?她就是我們啊!你還不知道么,好傷心啊……為什么,她好像又不是我們!”
寧長安沉聲道:“看來,你已分不清自己是誰了!”
霓裳聽聞,哀婉一笑道:“也許如此吧!真的,很多事情我都已記不得了,一片混亂,不知自己為何會如此糊涂呢!我約莫還記得,我曾有過一個愿望,又慘又美,不知道能不能實現。唉,活著真的好難!死,才是最終的解脫么?”
聽到這句話,看到霓裳面上的慘笑,寧長安的心臟猛地一緊,似曾相識的話,毒龍谷中張芷琳亦曾說過,為何連語氣都這般相像?!
難道,難道她的結局也要如毒龍谷中的張芷琳一般?!
寧長安的面色不禁變得凝重起來,暗暗催動鎮邪咒,準備隨時出手。
霓裳忽然眨眨眼睛道:“你不想知道我愿望么?”
寧長安沉聲道:“是什么?”
霓裳緩緩的張開雙手,做了一個擁抱藍天的姿勢,輕笑道:“青山常相伴,共銷好年華……愿我身死時,葬于百花下!”
這應該是一首律詩,共有八句,然而霓裳只念了首尾兩句,到“葬”字時,她氣已將絕,到“花”字時,已頹然倒地,最后一個“間”,唯余音爾!
寧長安神色劇變,實沒想到一切來得如此猝然,縱使他心中早知必會有不妙之事,明明提早防備著,然而終究還是沒能救下霓裳,直到霓裳倒下時他才驚覺過來,然而為時已晚,因為霓裳全身的經脈已然悉數斷裂,死因與毒龍谷中張芷琳仍舊一模一樣。
“誰?”
幾丈外的老家伙牧無雙忽然一聲冷喝,轉頭看向了某處。他老人家的面色現在著實不好,看上去又蒼白又黯淡,當真是一副身受重傷抑或病入膏肓的慘淡模樣,橫豎一看就會叫人覺得狀態非常不好。
春日山野,嫩草新發,綠枝抽條,周遭生機勃勃,綠意盎然。
山間有花。
花在籃子里。
籃子在一個女子手腕上。
女子從一處花間靜謐的走出。
走出來的女子是青靈。
寧長安猛一轉目,看向了寧定、自然、蓮步輕移、嫻靜走來的少女,冷聲道:“果然是你!”
“真的是我么?!”
女子是青靈不假,但身上卻無太上魔欲經的半點氣息,端的是奇怪已極。
前次里,在周官城時,寧長安還能從她的身上微微感覺到一絲毫太上魔欲經的氣息,然而現在卻已完全感應不到。
那氣息竟然完全消失了。
青靈就好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山野少女一般,青春、柔美、樸素自然、毫無害處,一身白衣純潔美麗,宛若林間仙子一般。
“愿我身死時,葬于百花間,呵呵,這就是你的愿望么?!”
她只是看了一眼寧長安,旋即便把目光轉向了地上筋脈盡斷的霓裳,神色憂傷、痛惜的輕聲說道,腳下輕緩的步子未停,緩緩的走到霓裳的身邊,用三根修長的玉指捻起花籃中的花瓣,一點點灑在青靈的身上。
粉的、白的、紅的、紫的、藍的……各色各樣的花瓣,很多種,滿滿一籃子。
青靈不急不緩的捻起,然后灑下,繽紛的花瓣一點點覆蓋霓裳全身,直到花籃中最后一片花瓣落下,青靈方才柔聲道:“這樣,你會滿意么?!”
青靈的話聲落下時,寧長安的聲音已響了起來,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意,看著青靈,接著之前的話道:“我確定是你!事到如今,你也沒有什么好隱瞞的了。自三百余年前,杜媚姝帶領多情谷中女子出世,禍亂大周王朝,多情谷一干人被滅至今,太上魔欲經一直被氣元神廟列為禁忌邪功,天下之人無不聞之而色變。你們這些余黨,僥幸殘留下來,一直隱世不出,蟄伏著,無人可知,也倒罷了,為何要重出江湖,害了這許許多多無辜的人?!天大地大,你們卻是人人得而誅之,又何苦出來害人害己呢?!”
青靈已不再多說什么,沒有辯駁,只默默的表示承認,良久后方才充滿無奈的輕聲嘆道:“太上魔欲經是詛咒你知道么?誰會甘愿接受這可怕的詛咒?!然而我們這一脈,明明知道是詛咒,但為了這可笑的傳承,依舊還要繼續下去,自愿戴上枷鎖,自愿把自己鎖入可怕的樊籠。我不甘心,戴上枷鎖、困入樊籠的我不甘心,我只想要過一個普通女子一般的生活,然而卻不可能;我學不來她們那樣,樂在其中。人憋屈到了極致、不甘到了極點,都是會反抗的,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