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新鄭城中萬家燈火次第點亮。
天音坊內(nèi),千盞琉璃宮燈高懸,將雕梁畫棟映照得金碧輝煌。
燈影搖曳間,絲竹管弦之聲如流水般傾瀉而出,與坊外護城河的潺潺水聲相和。
坊中侍女著素紗長裙,手捧鎏金燭臺穿行其間,燭火在夜風(fēng)中微微顫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光影。
韓宇立于朱漆雕花的閣樓欄桿前,玄色深衣上的暗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xiàn)。
得趙傒答復(fù)后,他并未多作糾纏,只是整了整被風(fēng)吹亂的廣袖。
此時,胡美人一襲藕荷色曲裾深衣,外罩輕如煙霧的鮫綃紗,云鬢間金步搖在燈火中流轉(zhuǎn)著細碎光芒。
韓宇腳步一頓,袖中手指不自覺收攏。
這位韓王安最寵愛的妃嬪平日深居蘭芷宮,今日竟現(xiàn)身天音坊,著實出人意料。
隨即穩(wěn)步向前,在距胡美人三步之遙處停下,鄭重行了一禮。
“韓宇,見過胡妃!“
胡美人聞聲轉(zhuǎn)身,裙裾旋開如蓮葉舒展。
她眼波流轉(zhuǎn)間已將來人打量清楚,也看到了身后的趙傒一行人,唇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雙手交疊于腹前,微微欠身:
“妾身見過君上,見過四公子!”
聲音如珠落玉盤,清泠中帶著幾分慵懶,發(fā)間金鳳銜珠釵隨著動作輕顫,在額前投下細碎陰影。
此時,韓非的目光在他們身上稍作停留,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展顏笑道:
“不想今夜星河燦爛,竟將四哥與君上都引至此處。“
聞言,趙傒抬手將一縷散落的鬢發(fā)別在一旁,含笑道:
“承蒙四公子相邀品鑒趙國舞姬,以及新譜的《陽春》曲,倒不知九公子也有此雅興。”
韓非點點頭,目光轉(zhuǎn)向胡美人解釋道:
“因司馬一案尚有些疑點需向胡美人請教,故而特來叨擾。”
聽到這番話,眾人識趣地先行告退,畢竟此地人多眼雜,并非商議要事之處。
…………
待韓非他們離去后,唯有趙傒與韓宇他們依舊留在天音坊內(nèi),繼續(xù)欣賞著趙國舞姬曼妙的舞姿。
那舞姬身著輕紗羅裙,裙擺如云霞般飄逸,在燭光的映照下,仿若九天仙女下凡,翩翩起舞。
約莫過了半炷香時間,韓宇緩緩揮手,屏退侍從。
雅致的閣樓內(nèi),燭光搖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顯得格外靜謐。
侍從們躬身退下,閣樓內(nèi)頓時只剩下他們幾人。
此時,韓宇微微斂眉,面帶沉思之色,片刻后,他突然開口說道:
“君上,我雖身為韓國公子,卻仰慕大秦風(fēng)華,每每見到大秦的強盛氣象,都不禁心生向往。只可惜我并非韓國儲君,否則定當(dāng)勸諫父王,使韓國歸附大秦,成為大秦的封國。”
趙傒微微抬眼,目光如劍般掃過韓宇的臉龐。
只見韓宇面容清俊,眉宇間透著一股堅毅之色,眼神中卻滿是熱切與期盼。
趙傒心中不禁有些驚訝,按照周制,若韓國真成為大秦封國,便意味著要向大秦俯首稱臣,歲歲納貢。
屆時大秦若要廢除韓國宗廟,也屬內(nèi)政范疇,其他諸侯國無權(quán)干涉。
如此一來,韓國將徹底失去與其余五國合縱抗秦的可能。
趙傒沉吟片刻,目光微微閃動,試探性地問道:
“倘若韓王執(zhí)意不肯呢?”
聞言,韓宇面色不變,依舊保持著那股從容之態(tài),他淡淡地答道:
“父王年事已高,將來韓國終究要交到我們年輕人手中。假以時日,他必會應(yīng)允。”
他的聲音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必然的事實。
聽到這里,趙傒心中瞬間明了。
韓宇分明是在暗示,希望得到趙傒的支持以奪取韓國太子之位,進而繼承王位。
而作為交換條件,韓國將臣服于大秦,最終并入大秦版圖。
趙傒心中不禁暗自思忖,若此事能成,對趙國而言,或許不失為一個良策。
他微微瞇起眼睛,目光深邃,好似在權(quán)衡著其中的利弊得失。
倘若韓宇真能說到做到,作為首個主動歸順的諸侯,大秦必定會給予豐厚回報。
說不定真能如其所愿,被封為一方諸侯,繼續(xù)供奉韓國宗廟。如此一來,即便將來大秦一統(tǒng)天下,也能保全韓國宗廟香火。
只是趙傒心中另有盤算,他需要劫氣,那么韓國注定要覆滅的。
不過,眼前這個野心勃勃的韓國公子,倒不失為一枚可資利用的棋子。
“四公子的心意我已了解,未來能與四公子攜手共事,吾自是愿意。”
趙傒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幾分思慮,繼續(xù)說道:
“然而眼下局勢尚未成熟,貿(mào)然行動恐非明智之舉。要知道,貴國太子韓云依然穩(wěn)坐東宮,其背后不僅有張開地、姬無夜等重臣鼎力相助,更得到韓王安的全力支持。即便以吾的身份,也難以助四公子在此時達成所愿。”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繼續(xù)道:
“就如前些時日,吾提議讓太子韓云入秦為質(zhì)之事,結(jié)果遭到韓國朝堂上下的強烈反對。由此可見,太子一黨根基深厚,難以撼動。”
說到這里,趙傒意味深長地凝視著韓宇,聲音壓低了幾分,說道:
“依我之見,唯有待太子之位出現(xiàn)變數(shù)之時,局面方能有所轉(zhuǎn)機。到那時,以四公子的才干與聲望,自然是最理想的繼任人選。”
韓宇聞言,眼中驟然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銳利光芒,但轉(zhuǎn)瞬即逝。
他輕輕摩挲著手中的茶盞,似乎在細細品味這番話中的深意。
屋內(nèi)一時陷入短暫的沉默,只余窗外微風(fēng)拂過竹葉的沙沙聲響。
“不知君上此言何意?可否明示?“
趙傒從容不迫地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后淡然道:
“本君方才所言不過是些閑談罷了。不過近來韓國內(nèi)百越遺民活動頻繁,據(jù)可靠消息,百越王室的殘余勢力已潛入新鄭,恐有異動。“
韓宇何等聰慧,當(dāng)即會意。
趙傒這是在暗示他借百越余孽作亂之機,除去太子韓云這個心腹大患。
“君上金玉良言,令宇茅塞頓開,他日若得繼太子之位,定當(dāng)向父王進言,促成秦韓兩國更緊密的合作。“韓宇鄭重承諾道。
趙傒滿意地頷首微笑:
“以四公子的才智,相信必能得償所愿,屆時秦韓兩國關(guān)系必將更上一層樓。“
隨著這番推心置腹的交談,兩人相視而笑,席間氣氛愈發(fā)熱絡(luò)。
侍從適時地添上新釀的美酒,賓主舉杯共飲,一場自以為的同盟就此成立。
窗外暮色漸沉,而室內(nèi)的燭光卻將兩人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