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政鄭森,恃其父南洋之威,倚陛下之寵,年少驕狂,跋扈京師,光天化日之下,于鬧市茶樓,因口角之爭,竟悍然出手,毆傷太仆寺少卿周國輔之子周顯等官宦子弟,致人傷痛,有損國體...”
“...事后周顯深明大義,不究其咎,反登門致歉,然鄭森不知收斂,拒禮冷面,驕橫之態畢露,此等行徑,非但有違圣賢教化,更孫朝廷顏面,助長勛貴子弟奢靡暴力之風...”
“...伏乞陛下明察,嚴懲不貸,以正法紀,以儆效尤!”
彈劾奏本攤開在御案上,朱由檢看完后,將其遞給御前會議幾位大臣,“此事,你們都知道嗎?”
御前幾人看了彈劾奏本,一時詫異怎的諫議院會通過此等彈劾奏本。
他們幾人自然是知道的,街頭巷尾這幾日談論的最多的就是這件事了。
他們也知道陛下定然知曉此事,錦衣衛不是吃干飯的,涉及鄭森和公主,陛下說不定比他們知道的還要細節。
首席大臣范復粹蹙眉道:“許是辦公廳疏漏,不過依臣之見,這奏本上寫的東西,純屬無稽之談?!?/p>
“臣附議,”宋應星當即開口道:“鄭森是什么樣的人,我們幾個都清楚,他觀政期間兢兢業業,為人謙遜,斷不會無緣無故毆打他人,其中必有誤會?!?/p>
“是啊,臣聽聞,是這個叫周顯的言語冒犯公主殿下,鄭森同公主有同門之誼,出言教訓也是應當?!?/p>
他們一個個都為鄭森說話,倒讓朱由檢忍不住笑出聲來。
“朕要是不了解諸卿為人,還真以為你們都被鄭芝龍給收買了!”
御前大臣聞言,臉上變色,忙不迭下拜道:“陛下明鑒,臣等萬萬不敢。”
“行了行了,朕開玩笑的。”
朱由檢擺擺手,“鄭森為人,沒有人比朕更清楚明白,這份彈劾,不用管!”
“是,臣等遵旨!”
這日后,皇帝并未對彈劾鄭森一事發表什么言論,可宮外卻又流傳了起來,甚至都有賭坊暗暗下注,賭皇帝最后是否會處置鄭森。
眼看著事態并未平息,鄭森便進了宮。
他要同皇帝親自解釋這件事!
“陛下,臣來請罪!”鄭森入了武英殿后,撩袍下跪。
“你覺得自己錯了?”朱由檢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茶樓之事,鬧得滿城風雨,此事,臣有錯!”
鄭森跪在地上,承認的只不過是因為自己而鬧得沸沸揚揚,言語間卻沒有承認自己打人是錯。
“你將那日情形,原原本本,再說與朕聽?!?/p>
鄭森頷首應是,他沒有從沖突開始講,而是從自己為何去茶樓說起。
聽聞周顯有意尚主,心中不安,欲觀其為人。
他將自己當時的焦慮,以及對公主婚事可能所托非人的擔憂,坦然陳述。
“...臣至茶樓,親耳聽聞周顯與其友議論公主殿下?!?/p>
鄭森的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將那日情形詳細說出,尤其是他們口中對坤興的言語冒犯。
什么“拋頭露面”、“不成體統”、“曬得黝黑”、“無閨秀風范”,更將尚公主視為家門沾光之交易,言語間毫無敬重,只有算計。
鄭森抬頭,目光清澈,“陛下明鑒,公主殿下赤誠為國,志存高遠,木蘭營乃陛下特許,殿下心血所系,在我大明乃開風氣之先之壯舉,在他們腐儒眼中,竟成笑柄談資,乃至以庸俗婦德尺度妄加衡量...”
“...臣,臣聞之,實在忍無可忍!”
他每說一句,眼中火焰便盛一分,到最后,拳頭都緊緊攥了起來,若他們三人此刻在殿中,他說不得還得再揍一次。
“周家不配,”鄭森聲音都忍不住大了幾分,“公主殿下如九天皓月,皎潔高華,其志其行,當配真正理解她、敬重她、能與她并肩之人,豈是周顯那般只知墨守成規、心胸狹隘、只視婚姻為交易之輩所能企及?”
鄭森越說越激動,連日來的壓抑、對公主的維護、對周家做派的鄙夷,乃至內心深處日益清晰卻不敢言明的情感,在此刻面對皇帝的詰問時,如同決堤之水,洶涌而出。
話語間,那份對坤興由衷的欣賞、愛護,乃至傾慕,已無法掩飾,流淌在每一個字句之間。
朱由檢靜靜聽著,目光深邃,他看到了鄭森的憤怒,更看到了這憤怒背后那不容玷污的珍視。
當然,還看到了殿門口閃過的獨屬于木蘭營的紅色戎裝一角。
“鄭森,你如此維護坤興,不惜得罪同僚,惹來彈劾...除了忠君體國,除了同門之誼,是否,還有別的緣由?”
朱由檢面色凝重,直視鄭森,“你,可是想娶朕的坤興公主?”
沒有迂回,沒喲鋪墊,直指核心!
鄭森渾身一顫,仿佛被一道閃電劈中。
他沒有想到皇帝會問得如此直接,如此突然。
所有事先準備好的辯解、說辭,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世間仿佛凝固。
殿外的風聲,殿內燭火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鄭森看著皇帝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否認?
搪塞?
那是對陛下的不敬,更是對自己真心的背叛。
他沒有猶豫,哪怕只是一瞬。
“是!”
一個字,重若千鈞。
鄭森抬起頭,眼中再無遮掩,只有一片坦蕩的赤誠與熾熱。
“臣鄭森,傾慕公主殿下久矣,臣傾慕殿下英姿,更敬重殿下胸懷志向,臣自知粗陋,然此心天地可鑒,若蒙陛下不棄,許臣尚主,臣必竭盡此生,敬她、愛她、護她,支持她所有利國利民之志業,絕不負陛下厚恩,更不負公主殿下!”
他將自己洗衣,連同對未來婚姻的承諾,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皇帝面前。
朱由檢看著殿下這個年輕、激動卻又無比真誠的臣子,久久沒有說話。
鄭森不知皇帝何意,只覺得自己胸口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