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消息幾乎是秒回。
只有一個字。
“好。”
江辭收起手機,抬頭看向林晚。
林晚抱著手臂,臉上那副“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樣”的表情還沒散去。
“江辭,我提醒你。”她開口,打破了辦公室的安靜,
“侯導的片場,不是你帶朋友體驗生活的地方。這兩個角色,哪怕只有一句臺詞,也必須是專業的。”
江辭點了點頭。
“我明白。”
他沒再多解釋。
因為他很清楚,在表演這件事上,語言是這個世界上最無力的辯解。
半個小時后。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林晚說了聲“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兩個腦袋一前一后地探了進來。
前面那個是趙振。
他身上套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黑色西裝,領帶歪歪扭扭地系著。
頭發上抹了半瓶發膠,根根直立,配合他此刻緊張到扭曲的表情,活脫脫一只炸毛的海膽。
后面是陳默。
他也穿著西裝,只不過小了一號,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手腕。
那副萬年不變的黑框眼鏡上,蒙著一層可疑的霧氣,讓他整個人都顯得不太真實。
兩人躡手躡腳地走進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看起來精明干練的中年男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是侯導派來的選角副導演,姓王。
王副導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眉頭地蹙了蹙。
他拿起桌上的兩份簡歷,那簡歷薄得可憐,
除了姓名、年齡和一張證件照,就只有“京都電影學院2025屆應屆畢業生”這一行字。
他放下簡歷,看向江辭,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客氣笑容。
“江老師,這兩個……就是你推薦的人?”
“是。”
王副導推了推眼鏡,語氣委婉,卻透著輕蔑。
“侯導的戲,您是知道的,不是過家家。這兩個角色雖然是配角,但也需要有經驗的演員來撐。”
“新人……尤其是這種一張白紙的新人,恐怕……”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趙振的臉“唰”地一下漲紅了。
陳默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推眼鏡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三倍。
江辭沒理會王副導的弦外之音。
他依舊坐在沙發上,甚至沒有站起身。
“給他們五分鐘。”
他聲音不高,卻讓幾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試一段戲。如果不行,我親自給王導您道歉。”
那股平靜之下潛藏的強大氣場,讓王副導后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了一眼林晚,林晚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端起咖啡杯,一副“你們自已解決”的姿態。
王副導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
“好,就五分鐘。”
他倒想看看,這個新晉的“BE美學大師”,究竟有什么底氣。
江辭的視線轉向趙振。
“你,過來。”
趙振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差生,同手同腳地挪了過去。
江辭從劇本里抽出一頁紙,扔給他。
“你是特務打手,剛剛抓了一個嘴硬的愛國學生,你的任務,就是讓他開口。”
趙振拿著那頁紙,手都在抖。
江辭繼續說。
“忘了臺詞沒關系。你就想一件事。”
“去年學院籃球賽決賽,最后三十秒,導演系那個一米九八的中鋒,是怎么在你頭上搶到籃板,絕殺你們的。”
趙振抬起頭。
他那雙因為緊張而游移不定的眼睛里,瞬間竄起一簇“屈辱”的火焰。
江辭不再看他,轉向了王副導。
“王導,您可以開始了。”
王副導清了清嗓子,敷衍著念著臺詞,扮演那個愛國學生。
“你們這群賣G求榮的狗漢奸,有本事就殺了我!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話音落下的瞬間。
趙振動了。
撲了過去。
那件西裝外套,因為他瞬間賁張的肌肉,發出撕裂聲。
他一把揪住王副導的衣領,巨大的力量讓這個一百五十多斤的中年男人雙腳離地。
“不說?”
趙振的臉上,不見了半分平日里的中二和憨直。
臉上全是暴戾和狂躁的猙獰。
他的眼睛里布滿血絲,口水幾乎要噴到王副導的臉上。
“老子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老子讓你求著說!”
那股蠻不講理的兇光,那身因為經常鍛煉而練出的蠻力,在這一刻,化為最直接的暴力威脅。
王副導徹底嚇傻了。
他手里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停。”
江辭的聲音響起。
趙振松開手,王副導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喘著粗氣。
趙振則站在原地,汗如雨下。
江辭看向早已呆住的陳默。
“到你了。”
他抽出另一頁紙。
“你,是一個為日本人做事的精算師。向你的上級,也就是我,匯報如何從一個貧民區,榨取出更多的‘帝國建設稅’。”
陳默走上前,接過那頁紙。
他沒有立刻開始,而是做了一個讓幾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摘下了眼鏡。
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眼鏡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起來。
沒有了鏡片的遮擋,他那雙總是顯得有些呆滯的眼睛,
清晰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一雙冷漠的眼睛。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江辭。
聲音平直,毫無語調起伏。
“長官。根據我的測算,閘北區的貧民保有量為三千二百一十四戶,共計一萬一千零七十二人。”
“按照現行稅率,每月可征收七萬三千元儲備券,但這遠未達到他們的承壓極限。”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那種將人命完全數據化,用最理性的邏輯,去計算最殘忍的剝削的冷靜,
比趙振那外放的暴力,更讓人從骨子里發寒。
這是一種“平庸的惡”。
一種比魔鬼更可怕的,來自人間的惡。
王副導已經徹底停止了思考。
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這簡直就是從七十多年前的滬市,直接穿越過來的!
他站起身,一把抓過桌上的合同,聲音都變了調。
“簽!馬上簽!”
……
簽完合同,王副導像是完成了一項神圣的使命,帶著兩份合同,腳步虛浮地離開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江辭,林晚,和兩個還處于靈魂出竅狀態的室友。
趙振看著合同上那個對新人來說,堪稱巨款的片酬數字,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辭……辭哥……我這就……進侯導的組了?”
“我……我要演漢奸了?”
江辭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分別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別高興得太早。”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笑意。
“從現在開始,到這部戲殺青,我們三個,要演的是‘全員惡人’。”
“在劇組,在片場,甚至在酒店,你們不再是我的室友。”
他指了指自已。
“我是最大的漢奸頭子,沈清源。”
然后,他指了指他們。
“你們,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兩條狗,懂嗎?”
七月四日,《潛伏者》劇組正式官宣。
在那個“車力巨人”引發的輿論風暴還未平息的當口,
劇組官微用一張概念海報,做出了最硬氣的回應。
海報上,江辭飾演的沈清源站在黑白分割的光影里。
一半是穿著西式禮服,溫潤如玉的富家少爺。
另一半,則藏在陰影里,穿著中式長衫,面目陰鷙,狠辣畢現。
官宣當晚,江辭帶著兩個剛剛拿到第一筆片酬的兄弟,在影視城附近找了一家燒烤攤。
三人點了滿桌的肉串和啤酒。
趙振喝多了,抱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蝎子,哭得稀里嘩啦。
“辭哥,等電影上了,我回老家,我爸肯定會打斷我的腿的……”
江辭沒安慰他,只是又給他開了一瓶啤酒,笑著給他滿上。
“沒事。”
“腿斷了,演技就更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