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禪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慧明和尚微微閉上的雙目睜開,就這么直勾勾地盯著吳亡。
隱約還能看見他瞳孔中的血絲正在一點點變多,原本慈眉善目的模樣也開始顯得有些詭異起來。
緊接著他合十的雙手連帶著整個身軀都顫抖起來。
臉上的表情也時而猙獰可怖,時而顯得和藹慈祥。
大約一分鐘后。
他才緩緩恢復平靜。
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長嘆道:“未施主,貧僧受教了。”
話音剛落,眾人腦海中瞬間響起一陣刺耳的嗡鳴聲。
緊接著發現地上那被蒲團遮擋住的顛倒卍字符號開始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旋轉起來。
并且還散發著逐漸濃郁的金色經文彌漫在空中,尚且沒等玩家們使用什么道具進行阻攔。
這些金色經文便已充斥著整個禪堂。
在經文刺眼的金光下,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閃了一下。
當他們再度睜眼時,赫然察覺到自己還端坐在蒲團上,保持著一切發生之前的打坐修行姿勢。
若水下意識抬起自己那只被經文侵蝕的手,發現毫發無傷依舊膚若凝脂。
燼心那內臟被重錘沖擊力震傷的刺痛感也消失了。
馬克杯體表密密麻麻的血跡以及堡壘那正在溢出數據流的傷口都蕩然無存。
就連吳曉悠座下被黑洞吞沒的蒲團也再度出現。
好似剛才的一切只是黃粱一夢。
然而,靈災玩家們從背包中使用之后被消耗掉的道具卻冥冥中印證著這場夢境的真實。
“我們沒有受傷?剛才那些東西都是假的?”馬克杯不由得感到有些慶幸。
那種渾身都遍布細小傷口的痛楚實在是讓他難以忍受。
好在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對此,吳亡緩緩從蒲團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回應:“不,不是假的,準確來說只是差點兒成真了。”
說罷,他走到慧明和善跟前笑嘻嘻地說道:“慧明高僧,倘若我們沒人敢向你提問,或者說問題沒有把你難住的話,那發生的一切都會變成現實對吧?”
就像對方問堡壘的那個問題一樣。
【三千大千世界,是實是虛?】
剛才眾人在坐禪聽到誦經聲的瞬間,這禪堂內其實就處于一種亦虛亦實的狀態。
破得了【我執】的困惑,那這些都是虛幻的。
破不了【我執】的考驗,那所有傷都是真的。
吳亡沒有真正意義上破除掉【我執】的困惑,甚至他懷疑其實這里的【我執】是沒辦法破除的。
所以只是讓慧明和尚被迫解除了禪堂的異樣。
與此同時,也證明了一點——
不像是那些早課和齋堂中見到的只能遵守慈悲寺規則的僧人一樣,慧明和尚是能夠一定程度上控制這些規則。
他身上絕對有著某種秘密。
“未施主,您什么時候發現能向貧僧提問的?”
面對以上的推測,對方并沒有直接回答,但也算得上默認了。
聽到這話,吳亡笑道:“第二問之后。”
“當時我就在考慮了,第二問的時候雖然問題是百香果的,但燼心也被牽扯進行了回答并且受了傷。”
“那就有些不對了,如果是我們七人對應七問,燼心已經提前回答過了,最后就會多出來一個問題,那第七問你該問誰呢?”
“兩種可能,第一,你會選一個人再度進行提問,第二,你會詢問我們所有人。”
“但無論是哪種可能,都代表了每個人是能夠重復提問的,并非對應我們一人一問,你甚至可以逮著一個人問七次。”
“那這七問的意義在哪兒呢?我想到了一種可能——”
“七問其實和人數無關,無論進來幾個人都是問七次,并且你只說了一問一答,不可不答,不可妄語,卻沒說誰問誰答。”
“確實,不管是僧人還是香客,進來打坐面對您的提問,大家都只敢回答不敢多言。”
“可所有人都忘了一件事情——在這禪堂打坐,沒有地位尊卑之分,眾人皆是修行者。”
“我又憑什么不能向你提問?”
吳亡的每一句分析都讓玩家們有些愣神。
這家伙是機器人嗎?
他難道面對未知異常和隨時會死亡的危險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嗎?
萬一猜錯了怎么辦?后果簡直不堪設想啊!
慧明和尚倒是認真地聽完后點了點頭。
目光中透露著些許羨慕地說道:“空悲住持說昨日留宿的香客中有兩位頗具慧根,想來其中一位便是您吧。”
說罷,他又看向旁邊打坐的小沙彌,眼神變得柔和些說道:“無生要是也能有您這般慧根該多好。”
對方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剛才的影響。
不,應該說是小沙彌根本就沒有進入到那個互相提問的虛實禪堂當中,他至始至終都只是在這里平靜的進行打坐而已。
然而吳亡卻搖頭道:“不需要,小無生有自己的慧根。”
說罷,他指著小沙彌說道:“你看,面對你的當面夸獎,他連一點兒情緒波動都沒有,這個年齡的孩子情緒如此穩定嗎?”
“實則不然,他只是沒有聽見而已,此時此刻他在打坐,他的心中只有修行。”
面對吳亡的話,慧明和尚一愣。
隨后又仔細端詳起這個他呵護關愛許久,卻從未真正去觀察對方修行如何的小沙彌。
因為在此之前,只覺得對方過于年幼,不忍心其遭受慈悲寺中的異常侵蝕。
所以隨便用了些借口讓無生獨自住在菜園。
甚至有想過無生或許會吃不了這樣的苦,從而決定離開慈悲寺的話也算是某種解脫吧。
卻沒有想到對方是真的把這一切當作考驗和修行。
慧明和尚抬頭看了看禪堂的窗戶。
眾人的目光隨之望去赫然發現此刻竟已黃昏時分。
他們在那虛實的問禪中渡過了至少五六個小時!
如果小沙彌并沒有進入剛才的問禪,并且他的體感時間沒有出問題的話。
那就證明他是真的打坐了這么久。
并且直到此刻都還保持著完全不為外界所動的專注度。
此番境地,別說是成年人或者玩家們了,恐怕就連寺廟中的高僧都不見得有幾人能做到。
慧明和尚神情復雜道:“是貧僧著相了……諸位,這邊請。”
說罷,他伸手指向禪堂的木門,率先一步離開這里。
吳亡直接抬腿就打算跟著離開。
吳曉悠倒是看著依舊打坐修行的小沙彌問道:“那他怎么辦?”
對此,吳亡聳了聳肩表示:“放心吧,他估計以前天天都來這兒打坐呢,慧明肯定會在其遇到異常前送他回菜園的。”
說罷,玩家們也起身紛紛離開禪堂。
回到【我執殿】的大廳處。
看見慧明和尚已經在門口等待他們了。
跟上去來到殿外,對方一言不發地在前面帶著路。
在這慈悲寺中穿行片刻后總算來到一處破舊的庫房。
一直到開了門進入庫房后。
眾人還被那漫天灰塵嗆得直咳嗽的時候,慧明和尚才開口說道:
“貧僧知道諸位與之前的香客截然不同,你們身上也攜帶著貧僧無法理解的力量。”
“但即使如此,貧僧還是要規勸一句——回頭是岸,慈悲寺的災不是你們能涉足的,當作什么也沒有發生過一樣,離開吧。”
說罷,他拿起靠著墻邊的掃帚稍微清理了一下墻角的蜘蛛網。
隨后竟然彎腰把地磚給掀開了!
眾人一驚仔細看才發現,原來在那厚厚的灰塵下,這塊地磚的邊緣有一道很難察覺的縫隙,手指卡進去恰好能夠將其掀開。
地磚下并沒有什么地窖入口啥的,僅僅只是有著一個坑洞,里面藏著一個木箱子。
慧明和尚小心翼翼地將木箱子打開,從中取了什么東西出來遞給眾人說道:
“入夜以后,從寮房出發,點燃這蠟燭拿著它去往凈口堂之外,你們便能看到一個離開寺廟的后門。”
“貧僧會提前將后門打開,諸位直接離開即可。”
“但,僅限于今夜。”
他手中拿著的正是七根紅蠟燭。
所說的地方多半也就是吳家姐弟倆跟著空悲住持進來的那個小門。
話音剛落,眾人耳邊忽然響起靈災游戲的系統提示——
【主線任務已更新——】
【主線任務1:在慈悲寺中居住七日】
【主線任務2:成功逃離慈悲寺】
這一刻,玩家們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一絲詫異。
主線任務竟然多出來一個!
那就意味著,他們今晚如果真的拿著紅蠟燭走后門離開,也能夠算得上完成主線任務?
當然,大伙兒也很清楚以這種方式完成的任務,估計副本獎勵也少得可憐。
甚至能不能把之前消耗的那些道具價值補回來都不一定。
但也不失為一條退路。
起碼在聽見這個主線任務的瞬間,馬克杯和百香果是稍微有些心動了的。
他們能夠感受到這個副本的難度顯然不是自己以往經歷過的級別。
真要繼續住下去的話,損失更多道具都算小事兒了,恐怕還有很大概率把自己的命給搭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那迷霧中的血尸呢?你就不怕我們在抵達后門的路上被咬死?”吳亡率先開口打趣著說道。
他不相信對方不知道迷霧中有什么。
對此,慧明和尚也沒有裝傻充楞,只是平淡地說道:“放心,點燃這蠟燭除了能驅散一定范圍內的迷霧以外,也能夠讓各位不會再成為血尸的目標。”
聽到這話,眾人眼中精光一閃。
這家伙果然知道慈悲寺的晚上會變成什么樣。
隨后也想明白慧明和尚這個NPC給予他們的是一個什么樣的選擇了。
【離開認慫或者留下賭一把】
如果留下的話,這紅蠟燭就是他們在慈悲寺夜晚進行探索的道具。
但一定要考慮清楚,因為這是一條開弓沒有回頭箭的道路。
對方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后門只會在今晚打開。
那多半之后就再也不會出現能夠完成第二個主線任務的條件了。
“這蠟燭能夠燃燒多久呢?”吳亡繼續問道。
他的語氣中就已經透露著不會選擇離開的感覺了。
否則的話,從寮房走到后門也沒有特別遠的距離,沒必要刻意詢問蠟燭的燃燒時間。
這個問題顯然已經是在為探索做準備了。
似乎是聽出了他的意思,慧明和尚說道:“一整夜,點燃以后,直到迷霧散去鐘鳴聲響起,蠟燭才會熄滅。”
他稍微停頓一下,面色復雜地看向眾人。
隨后才嘆氣道:“無需現在回答貧僧,選擇權在于你們自己。”
“無論如何,今晚貧僧都會打開后門的,在蠟燭熄滅前諸位都有權力離開。”
說到這里,慧明和尚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認真道:
“但如果不聽勸,想要真正涉足慈悲寺的【根源】,不妨拿著蠟燭去藏經閣一探究竟,那里或許有你們想要找的東西。”
“好了,言盡于此,諸位請回吧,貧僧也要去喚醒無生了。”
言罷,他重新將蠟燭封回地磚底下。
轉身離開了這個破舊到好似荒廢的庫房。
只留下一眾玩家在此面面相覷。
“要不咱們……”
馬克杯率先猶豫著開口。
他是真的不太想待下去了。
早知道慈悲寺副本的難度這么夸張,他恐怕來都不一定會來這里鬧事。
“要走你走,我選擇留下。”
令人預料之外的是,開口之人竟然是若水這個女網紅。
她看著略微震驚的堡壘和燼心說道:“在外面我已經跟你們道過歉了,之前的魯莽舉動我不是為了刻意挑事,而是真的想要變強,從副本中得到更多的資源才來的,這種難度的副本如果能通關的話,得到的東西也一定很豐厚。”
“我絕對不會走的。”
她的語氣鏗鏘有力異常堅定。
旁邊的百香果猶豫再三。
還是嘆了口氣說道:“唉,若水姐你都這么說了,那我也不好提離開了唄。”
“我只是個輔助類型的玩家,大部分技能道具和你配合才是最佳的,離開之后我也找不到新的搭檔了,就這樣吧。”
“別多想,和你以前救過我沒關系。”
很顯然能夠從那群路人玩家中跟若水一同進入的人,與她本人多少還是有更深的聯系。
看著這兩人都選擇留下來,旁邊的馬克杯有些抓耳撓腮了。
最后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說道:“好好好,留留留。”
“若水,我是為了保護你留下來的,出去之后給個追你的機會唄,我真的喜歡你很久了。”
這話倒是讓其他人有些意外。
沒想到這兩人之間還有這種關系?
聽到這話,若水挑眉調侃道:“喲,你敢說出來了?還以為你要瞞到死呢。”
“怎么,不在乎你包里那些珍貴道具了?”
她早就知道這家伙的心意了。
只不過馬克杯那副貪生怕死的樣子一直都不怎么讓她看得上而已。
沒想到竟然真的會選擇留下來。
這倒是讓若水有些出乎預料。
馬克杯面對若水的調侃深呼吸一下后說道:“相比道具,我更在乎你。”
啪啪啪——
話音剛落,鼓掌聲響起。
眾人扭頭一看不出意外是吳亡這家伙。
他笑嘻嘻地說道:“好了,既然都選擇留下來,那現在快回寮房等著入夜吧。”
對于他會選擇留下來眾人是一點兒不意外。
這家伙眼里完全看不到害怕二字啊!
堡壘和燼心眼中則是閃過一絲欽佩。
在他們眼中,吳亡和吳曉悠雖然是異事局派來處理該副本的任務執行者,直接離開副本當然沒辦法解決副本問題。
但真的體驗過這個副本的難度之后還選擇留下來完成任務。
這種大無畏的精神讓他們由衷敬佩!
畢竟按照現在的情況來看,估計完成居住七日的主線任務都不一定能夠解決副本問題。
多半還得完成支線任務,處理掉異常源頭才行。
作為軍人的兩人自然也不會選擇退縮。
他們也會留下來共進退!
他們倒是要看看這慧明和尚口中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接下來,夜行慈悲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