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影視城,豪廷大酒店。
這里是整個影視城最燒錢的地界,
也是無數懷揣明星夢的少男少女心中的圣地。
《龍套之王》劇組租下了這里最大的多功能會議廳,
用來拍攝電影里的重頭戲:選角海選。
會議室里,人頭攢動。
為了追求真實感,顧志遠這次沒找群演,
而是通過林晚的人脈,直接從隔壁電影學院拉來了一車大三大四的表演系學生。
這幫天之驕子們,此時正一個個正襟危坐,眼神狂熱地盯著角落。
那里坐著江辭。
“那是江辭學長嗎?天啊,本人比屏幕上更有破碎感!”
“那是戲服?怎么穿在他身上像高定?”
“噓!別說話,他在找狀態,這是沉浸式表演法!”
學生們竊竊私語,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敬畏。
江辭啃了一口蘋果,覺得后背發毛。
他嘆了口氣,把蘋果核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
“顧導。”江辭幽幽地開口,“能不能讓這幫學弟學妹們收收味兒?”
顧志遠正撅著屁股調試監視器,聞言:
“這就是我要的效果!陳三進這種地方,他得自卑!得格格不入!”
“現在的格格不入是有了。”
江辭指了指那群恨不得上來要簽名的學生,“但他們那是看偶像,不是看垃圾。”
坐在評委席正中央的宋梅摘下墨鏡,敲了敲桌子。
“江辭說得對。”宋梅氣場全開,目光掃過全場學生,
“你們是來演戲的,不是來追星的。”
“待會兒開機,誰要是眼神里露出半點崇拜,直接給我滾回學校重修!”
老戲骨發話,鎮住了場子。
學生們嚇得一激靈,趕緊調整狀態,
一個個挺胸抬頭,恢復了那種科班出身特有的傲氣和矜持。
“這就對了。”江辭滿意地點點頭,然后身子一縮,
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猥瑣勁兒”立馬上身。
“各部門準備!”顧志遠舉起喇叭,“第133場,陳三海選試戲,Action!”
鏡頭緩緩推進。
金碧輝煌的大廳里,陳三縮在最后一排。
他看著周圍那些皮膚白皙、正在劈叉開嗓的帥哥美女,
下意識地把手藏進了袖子里。
那種自慚形穢,不需要臺詞,全在那個縮脖子的動作里。
評委席上,除了飾演導演娟姐的宋梅,
還有一個特約客串的老戲骨,圈內著名的“反派專業戶”王建國,
他在戲里飾演唯利是圖的張制片。
“下一個!”場記喊道。
陳三站起來,因為太緊張,膝蓋磕到了前面的椅子,“哐當”一聲巨響。
周圍傳來低笑。
陳三滿臉通紅,彎腰不停地道歉,然后順拐著走到了大廳中央。
“各位老師好,我叫陳三,我是個演……演員。”
江辭的聲音在發抖,眼神飄忽,根本不敢看評委席。
“停!”
宋梅突然喊了一聲。
不是戲里的娟姐喊停,是現實中的宋梅喊停。
全場愣住。
顧志遠從監視器后探出頭:“宋老師,怎么了?”
宋梅眉頭緊鎖,盯著江辭:“不對。江辭,你演得不對。”
江辭一愣,直起身子,那種卑微感頃刻消失,恢復了平時的淡然:“哪里不對?”
“太精準了。”宋梅一針見血,“
“你的表演,那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笨拙’,是學院派最頂級的技巧。”
宋梅站起身,走到江辭面前:“陳三是個野路子,他沒上過學,他不懂什么叫‘設計’。”
“他的笨拙應該是失控的,不是你現在這種……充滿美感的狼狽。”
周圍的學生們聽傻了。
這就是神仙打架嗎?
他們覺得剛才江辭那一摔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
結果在影后眼里,竟然是“太精準”?
江辭沉默了。
他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宋梅說得沒錯。
他在用演沈清源的方式演陳三。
沈清源是克制的,每一個微表情都是計算好的。
但陳三是野狗,野狗怎么會懂舞步呢?
再睜眼時。
江辭眼里的神采消失了。
“顧導,再來一條。”江辭的聲音變了,變得有些干澀。
顧志遠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變化,呼吸一滯:“Action!”
鏡頭再次對準大廳中央。
陳三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雙手貼著褲縫。
他在發抖。
“我……我叫陳三。”
江辭開口了。
這一次,他沒有結巴。
但他說話的語速極快。
“我是個龍套,但我能演戲,真的,我什么都能演,死人、路人、太監、我都能演……”
他語無倫次,急切推銷著自已。
丑陋。
真實。
評委席上,飾演張制片的王建國皺起眉頭,
一臉嫌棄地揮了揮手:“行了行了,哪來的要飯的?保安呢?”
“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這形象,演反派都嫌臟了鏡頭。”
陳三的話戛然而止。
周圍的帥哥美女們發出毫不掩飾的嘲笑。
陳三低下頭,轉身要走。
“等等。”
宋梅飾演的娟姐開口了。
她手里轉著一只鋼筆,目光落在這個滿身泥點的男人身上。
“你再試一段吧。”宋梅淡淡道,“題目很簡單。”
“演一個在逃犯,躲了三年,在一個小面館里,一邊吃面,一邊看著剛弄到手的母親的照片。”
這是一個極難的題目,全靠無實物表演。
而且要在“吃面”這種生活化的動作里,演出“逃犯”的驚恐和“兒子”的深情。
大廳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江辭。
江辭沒有立刻開始。
他先是四處看了看,然后小心把并不存在的“板凳”拉開,坐下。
這一細節,立馬立住了“逃犯”的人設——驚弓之鳥。
接著,他端起并不存在的“碗”。
呼嚕呼嚕。
他開始吃面。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幫子鼓得老高。
突然。
他的動作頓住了。
左手有些顫抖地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
他沒有把照片舉起來深情凝視,而是把它壓在桌子上,
用手掌蓋住一半,只露出一角。
然后一邊警惕地左右張望,一邊快速地低頭瞥一眼。
只是一眼。
江辭那鼓著的腮幫子突然停滯了。
眼睛緊緊盯著桌上的那一角“照片”。
慢慢地,他的眼圈紅了。
但沒有眼淚流下來。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然后,更加瘋狂地往嘴里塞面條。
“嗚……”
一聲極其壓抑的嗚咽,從嘴里漏了出來。
緊接著,是劇烈的咳嗽。
他被嗆到了。
但他不敢咳出聲,用力地捂著嘴,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一邊咳,一邊還在拼命地吞咽。
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學生們,
一個個張大了嘴巴,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們學過怎么演哭戲,學過怎么演爆發。
但從來沒人教過他們,怎么演“憋著”。
怎么把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嚼碎了,混著面條吞進肚子里。
這哪里是演戲?
這分明就是把生活血淋淋地剖開了給人看!
監視器后,顧志遠感覺喉嚨發緊。
這就是陳三。
這就是那個在底層摸爬滾打,連哭都不敢大聲的陳三!
終于,江辭“吃”完了最后一口面。
他用那只滿是油污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嘴,又擦了一把眼睛。
然后,小心地收起“照片”,
站起身,對著空氣鞠了一躬,轉身融入黑暗。
“好!”
王建國忍不住喊了一聲。
這位老戲骨是真的被震撼了,剛才那一刻,他甚至想給這小子端杯水去。
戲里的“張制片”被這突如其來的喝彩弄得一愣。
而戲里的“娟姐”,此時正定定地看著陳三的背影。
“站住。”
宋梅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三停下腳步,回頭,眼神里還帶著剛才入戲的驚恐和茫然。
“《無名之輩》的男主角,”
宋梅站起身,手里的鋼筆重重拍在桌子上,指著那個邋遢的男人,“就是你了。”
一道強光燈,適時地打在江辭身上。
那是電影里的設計——陳三的人生,頭一回被光照亮。
江辭站在光里。
他愣住了。
先是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然后指了指自已的鼻子,嘴唇哆嗦著:“我……我?”
宋梅點頭:“對,就是你。”
江辭的腿突然軟了一下。
他想笑,可是臉上的肌肉好像不受控制了。
他抬起頭,迎著那刺眼的燈光。
眼淚終于順著那張滿是油污的臉流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演的。
是陳三,也是江辭。
“咔!完美!”
那些心高氣傲的表演系學生們,此刻把手掌都要拍爛了。
有人沖著場中的江辭喊:“學長牛逼!”
江辭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口喘著氣,從“陳三”的殼子里往外爬。
情緒隔離技能下意識發動。
宋梅走過來,蹲在他面前,遞給他一張紙巾。
“謝謝宋老師。”江辭接過紙巾,擦了擦汗。
“謝什么。”宋梅看著他,眼神復雜,“剛才那段吃面……你想到了什么?”
江辭動作一頓。
他想到了什么?
系統綁定前,他為了省錢,每天只吃一頓掛面?
那個在出租屋里,對著鏡子練哭戲練到缺氧的自已。
“沒什么。”江辭咧嘴一笑,恢復了那種不正經的調調,
“就是覺得……今天的空氣,有點甜。”
宋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小子。”她拍了拍江辭的肩膀,站起身,
“行了,別在那裝深沉了。”
江辭笑著立馬從地上彈起來。
角落里,那個飾演“張制片”的老戲骨王建國,
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對身邊的助理感嘆道:
“剛才那一刻,我真以為這小子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這演技……太騙人了。”
“在這個圈子里,能把‘不會演戲’演得這么讓人相信的,他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