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從鄭衛平辦公室出來,沒耽擱,直接給陳常平撥了過去。
“陳市長,這會兒有空嗎?過來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陳常平的聲音才傳過來:“好。”
李小南回到辦公室,剛坐下喝了口水,陳常平就推門進來了。
“李市長,找我什么事?”
李小南抬手示意他坐,自已也放下杯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精細化工的事,鄭書記沒反對。”
陳常平眼睛一亮,沒反對,那不就等于同意。
“那……”
“原則上同意繼續推進。” 李小南打斷他,“但得把方案做細,難點想透。”
陳常平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可以可以,太好了。我馬上讓開發區的同志行動,有幾家企業意向挺強,只要政策到位……”
“陳市長。”李小南再次打斷他,態度堅決,“方向,需要調整一下。”
陳常平愣了一下:“調整?怎么調整?”
李小南站起身,走到墻邊的地圖前,手指點在一個位置上。
“精細化工園區,要放在富明縣。”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靜。
陳常平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由晴轉陰,那點剛剛燃起的喜色,被驚怒沖刷得一干二凈。
“富明縣?!”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李市長!您這是開玩笑吧?”
李小南抬眼,靜靜地看著他。
“精細化工這個項目,我從去年就開始跟,省里、企業、專家,我跑了多少趟?開發區的土地都預留好了,您現在一句話,就挪去富明?”
李小南走回辦公桌后,坐下,語氣依然平靜:“常平,你先別急,聽我說。”
“我能不急嗎?”陳常平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微跳,“我分管工業,精細化工也是我先看中的。
放在市里,項目看得見、管得著,我天天盯著,出了問題我負責,出了成績,市里臉上有光!
他手猛地一拍桌子,“放到富明去,算怎么回事?”
陳常平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住情緒,但那股邪火,怎么也壓不住。
“富明縣是什么地方?八十多家小廠,散的散、亂的亂,環保安全一塌糊涂。
把精細化工放過去,那不是明珠暗投嗎?簡直胡鬧!”
“這不是順勢而為,這是釜底抽薪!李市長,您考慮過我的感受嗎?考慮過同志們的心血嗎?!”
陳常平紅了眼,又拍了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這事兒不行!我不同意,堅決不行!”
李小南看著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等他發泄完。
辦公室里,只剩下陳常平粗重的喘息聲。
片刻后,他也意識到自已失態,頹然坐回椅子,但臉色依舊冰冷,“李市長,我不是不服從大局。”
說到這兒,他滿臉不甘,“我只是覺得,這么好的項目,放在眼皮底下,才放心。放到縣里,萬一……”
“萬一什么?”
李小南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語氣里帶著幾分嘲諷,“萬一富明做不好?萬一項目黃了?萬一出了事你擔不著責?”
陳常平沒說話,但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李小南看著他,心里嘆了口氣。
陳常平的心思,她不是不懂。
分管工業,手里得有項目。
精細化工是他看上的,從前期調研到接觸,他都撲在前面。
開發區那邊,連地都預留好了,就等著項目落地,再添上一筆實打實的政績。
現在突然說要放到富明去,他這幾年,相當于白忙活了。
所以,他急,李小南能理解,但拍桌子的行為,她不認同。
拍桌子,要能解決問題。
她先去銀行拍桌子要錢,再去省廳拍桌子要政策!
“常平同志,”李小南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傾,“我問你,你是想讓這個項目盡快落地、賺個快錢,還是想讓它生根發芽,做成市里未來的支柱產業?”
陳常平一愣,梗著脖子道:“當然是又快又好!”
“好,那你自已說,”李小南盯著他的眼睛,“開發區離城區多遠?十五公里。
周邊幾個樓盤正在賣,后面是居民區。”
“做精細化工,哪怕再規范,能一點粉塵、異味沒有?周邊老百姓怎么看?媒體怎么報?你都想過嗎?!”
“是,就算你能天天盯著,你敢保證它十年、二十年都不會出事嘛!你保證不了。”
陳常平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好半晌,才吐出一句:“你這是危言聳聽。”
李小南搖搖頭,“是不是危言聳聽,你心里清楚。你更知道,一旦出事,就是死局。你這幾年的心血、連同仕途,全得搭進去!”
這話字字誅心,直接戳中了陳常平的軟肋。
他臉色一白,張了張嘴,卻反駁不出。
李小南話鋒一轉,語氣放緩,但分量更重:“再看富明。
離縣城三十公里,周邊全是農田,最近的村子都在五公里外。
它不僅安全距離夠,還是化工縣!幾十年的化工底子,工藝、配套、熟練工人,樣樣齊全。”
“更何況,普通精細化工,只能賺點辛苦錢。”
李小南頓了頓,“我和書記的想法是,要做、就做好,再往上走一步,就做是電子級多晶硅的上游原料!”
“把項目放在開發區,是孤零零一個點。放在富明,是串成一條鏈。你說,哪個更有前景?”
陳常平沉默了。
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臉上的怒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糾結。
他知道李小南說的是對的。
但心里那個坎,過不去。
李小南看著他,嘆了口氣,沒有乘勝追擊,而是遞過了一把梯子。
“常平同志,我知道你委屈。這個項目,你跟了這么久,心血全在里面。所以我今天才第一時間找你。這件事,我不會讓你白干。”
她的聲音里透出幾分從容:“前期是你跑的,企業還是你談,將來落地,也由你牽頭。孫清波協助你抓落實。”
陳常平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
李小南往椅背上靠了靠,輕描淡寫道:“園區規劃,你過手;準入標準,你定規;省里領導來調研,你匯報;開工儀式,你站臺。”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常平同志,這樣安排,你心里這口氣,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