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看了一眼朝他們沖過來的人群,轉(zhuǎn)頭沖著身后喊了一嗓子。
“周強!”
“有!”一營長周強立馬跑了過來,身上還背著那支剛發(fā)的新步槍,寶貝似的用手護(hù)著,生怕磕了碰了。
“找?guī)讉€識字的,拿上紙筆,去給這幫二鬼...給這幫新弟兄登記造冊。”
王錚指了指那群跑過來滿臉通紅的偽軍,及時改了口。
“名字、哪里人、家里還有什么人,都記清楚了。”
“是!”
周強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招呼了幾個會寫字的連長,從燧星小隊手里,接過他們剛從戰(zhàn)車的后備箱里搬出的兩張折疊桌。
又從挎包里掏出新發(fā)的本子和鉛筆。
“來來來!都排好隊!”
周強扯著嗓子吆喝,“想跟著咱們打鬼子的,到這邊來留個名!”
鐵牛第一個沖了過去。
他步子邁得大,幾步跨到桌子前,站定。
“俺叫鐵牛!”
黃鐵牛粗聲粗氣地吼道,生怕別人聽不見,“大名黃鐵牛,塘溝人,家里還有老娘和妹妹!”
周強被他這氣勢震得耳朵嗡嗡響,抬頭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鉛筆飛快地記著。
“行,黃鐵牛,很有氣勢,記上了!下一個!”
鐵牛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走到一邊去,叉著腰看別人。
緊接著是柏小松。
這小子把那半只耳朵包好,揣進(jìn)兜里。
他沒讓周強代筆,自已拿過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地在紙上寫下了自已的名字。
“柏小松,邑縣人,家里五口人,有爹娘、有姐...”
寫完,他把筆遞還給周強,深深鞠了一躬,也站到了鐵牛旁邊。
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并非畏懼,而是心緒難平,因他明白,從寫下名字開始,他的人生,徹底不一樣了。
后面的偽軍一個個排隊登記。
“我叫胡三兒,家在...”
“我叫鬼手九...”
這二十幾個人登記完,站在一旁,看著剩下那三十多個人。
那三十多個人里,有不少還在猶豫。
他們剛才也動手了,也沾了血,但真要讓他們把名字寫在抗日的冊子上,心里還是有點哆嗦。
畢竟,當(dāng)了這么多年的順民,骨子里的那股怯懦勁兒,不是一下子就能消除的。
“愣著干啥?”鐵牛眼珠子一瞪,沖著人群里一個瘦高個喊道。
“狗剩,你他娘的剛才踢鬼子腦袋的時候不是挺歡嗎?這會兒想當(dāng)縮頭烏龜?”
那個叫狗剩的瘦高個,臉漲得通紅。
“誰...誰當(dāng)縮頭烏龜了!”
“那就過來!”
鐵牛走過去,一把拽住狗剩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往周強那邊拖。
“名字寫上,以后咱們就是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兄弟!”
“你不是總說想吃頓飽飯嗎?跟著這幫老總,肯定有肉吃!”
狗剩被拽得踉踉蹌蹌,半推半就地到了桌前。
周強抬起眼,問道。
“想好了?寫上去,可就沒回頭路了。”
狗剩看著那寫滿了名字的本子。
又看了看周圍的“前同僚”。
他一咬牙,心一橫,點了點頭。
“參軍就參軍!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有了狗剩這一出,剩下的那些人也待不住了。
“劉人精,你還磨蹭啥?全村人就屬你最機(jī)靈,你還不去打鬼子?你趕緊過來!”
已經(jīng)登記好的人,開始去拉扯自已平時關(guān)系好的同伴。
“咱們剛才把鬼子都打成肉泥了,你以為鬼子還能饒了咱們?”
“回不去了!”
“趕緊過來,別到時候落單了被鬼子抓去點天燈!”
這種群體效應(yīng)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你拉我,我拽你。
本來還有些猶豫的人,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過去了,心里那點顧慮也就散了。
大家都干了,我不干,那我成啥了?
漢奸里的叛徒?里外不是人!
再說了,剛才那股子狠勁兒還沒過,腎上腺素還在頂著腦門。
“算球!我也干了!”
“等等我,別落下我!”
一時間,桌子前擠滿了人。
周強拿筆的手,都寫酸了。
王錚站在不遠(yuǎn)處,看著這一幕,滿意的點頭。
這幫人,只要邁出了第一步,后面就好辦了。
人都是有從眾心理的。
只要大伙兒都在往前沖,剩下的那些膽小的,也會被裹挾著一起沖。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喧鬧聲漸漸小了。
周強拿著本子,一路小跑過來,向王錚匯報。
“支隊長,統(tǒng)計完了。”
周強把本子遞給王錚,“一共五十三個人,有四十五個報名參軍,愿意拿槍打仗。”
王錚接過本子,粗略地掃了一眼。
字跡潦草,有的甚至只是按了個黑乎乎的手印。
但這些名字后面,代表的都是一條條剛剛找回尊嚴(yán)的命。
“還有八個呢?”王錚合上本子問道。
周強回頭指了指縮著的那幾個人。
“那八個,要么是身體實在太弱,瘦得跟猴似的,連槍都端不穩(wěn)。”
“要么就是膽子太小,這會兒更是嚇得腿肚子轉(zhuǎn)筋。”
“他們說不去再當(dāng)二鬼子,問能不能放他們回家。”
王錚順著周強的手指看過去。
不遠(yuǎn)處,樹下面。
那八個人蹲在地上,他們擠成一團(tuán),腦袋幾乎都要埋進(jìn)褲襠里,戰(zhàn)栗不止,根本不敢看這邊。
“那不能放。”王錚擺了擺手。
他指著不遠(yuǎn)處的猛士戰(zhàn)車,又看了看周強手里那支嶄新的自動步槍。
“這些東西他們都看到了。”
王錚壓低聲音繼續(xù)說。
“后面咱們還有大動作要部署,萬一走漏了風(fēng)聲,那可就全完了。”
吳忠明聽完,臉色一沉。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狠狠道。
“讓他們交‘投名狀’的時候我看見了,這幫孫子就躲在最后面,連塊石頭都不敢扔。”
“他們就算跟著我們,肯定和我們不是一條心。”
“也不能整天防備著他們,萬一跑了被鬼子抓了去,都不用上大刑,嚇唬兩句估計就全招了。”
吳忠明說著,手掌做了一個切砍的動作。
“不如就找個機(jī)會處理了,只有死人,才會保守秘密。”
“反正這幫慫包也沒啥用,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王錚沒接話。
他只是盯著那八個縮在樹下的人,神色頗為復(fù)雜。
這時候,趙正陽走了過來。
他打算看有多少人報名,正好聽到了吳忠明的話。
趙正陽走到吳忠明身邊,說道。
“吳忠明同志,他們不是鬼子。”
他語調(diào)平緩。
“咱們不殺自已人,這是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