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恪之的嚴詞拒絕、林宇明的理性勸阻、蘇寧的耐心分析,這些都沒能讓孫弈秋改變主意。
相反,他反而覺得更加憋悶了。
在他看來,攢報告雖然枯燥,卻是實習生們都在做的“正經工作”。
別人能做,為什么他不能?這分明是區別對待。
“堅持己見沒有錯,”孫弈秋對自己說,“半途而廢才丟人。”
午休剛結束,孫弈秋又蹭到了林宇明工位旁。
“林經理,筋斗云項目的資料,能發我一份看看嗎?”他的聲音放得很低,甚至帶著點懇求,“我就看看,不搗亂。我保證不耽誤正常工作,下班時間自己學著做做分析。”
林宇明正盯著屏幕上的財務模型,頭也不抬:“小孫,不是說了嘛,你現在基礎不牢,看了也白看。再說這項目時間緊,我和蘇寧都快忙瘋了,你別添亂。”
“我不添亂,我就想學習。”孫弈秋不肯走,就那么站著,“林經理,求你了。我就想試試,萬一我能幫上忙呢?哪怕整理整理數據也行啊。”
林宇明被他纏得沒辦法,加上手頭事多,只想快點打發他走。
于是有些感到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行行行,我等下發你共享文件夾鏈接。但是孫弈秋,你給我聽好了……”
林宇明轉過身,表情嚴肅的警告說道:“第一,不準外傳。第二,不準用這些資料做任何正式文件。第三,最重要的是,絕對不能讓吳總知道!明白嗎?”
“明白!謝謝林經理!”孫弈秋眼睛瞬間亮了,連連保證。
拿到了資料,孫弈秋如獲至寶。
但打開一看就傻眼了,滿屏的專業術語、復雜的財務數據、看不懂的商業模式圖。
他竟然連“單位經濟效益”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正發愁,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綜合二組的曾浩發來的微信。
“孫弈秋,聽說你想做報告?我們組剛做完一輪,我這有份整理好的行業名詞表和常見分析框架模板,發你看看?”
孫弈秋大喜過望:“太好了!謝謝浩哥!”
文件很快傳來。
名詞表密密麻麻,從“ARR(年度經常性收入)”到“Cohort Analysis(隊列分析)”,足有幾百條。
模板更是詳細,連報告字體、行距、圖表配色都有規定。
曾浩又發來消息:“剛開始都這樣,看不懂很正常。我們也是照著模板一點點模仿,查資料,問人,慢慢磨出來的。你要是遇到特別難的部分,實在搞不定,可以問我,我幫你看看。”
這善意讓孫弈秋很感動,但他立刻回復:“不用了!浩哥,我自己先試試。不能總麻煩你。”
“客氣啥。對了,”曾浩又補充,“你最好找個參照,看看別人寫好的報告是什么樣的。光有模板不夠,得有樣例才知道怎么填充內容。我們組有份能源行業的分析報告寫得不錯,你要參考嗎?”
“要!太感謝了!”
新的文件傳來。
孫弈秋如饑似渴地研究起來,將吳恪之的警告、林宇明的叮囑、蘇寧的勸解,全都拋到了腦后。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自己也要做出這樣一份像樣的報告,證明自己不是只能打雜的廢物。
接著他照著模板和樣例,開始笨拙地搭建自己的報告框架。
不懂的名詞就查曾浩給的列表,找不到的數據就上網搜索,實在理解不了的概念就先照葫蘆畫瓢地寫上去。
孫弈秋干得極其投入,甚至沒注意到下班時間已過。
辦公室另一邊,蘇寧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不過,他沒有再去勸阻,只是平靜地關閉電腦,收拾東西。
路過孫弈秋工位時,他腳步頓了一下,看到孫弈秋屏幕上那篇剛剛起了個開頭、卻已顯得生硬拼湊的報告雛形。
蘇寧幾不可聞地輕輕搖了搖頭,心中掠過一絲感慨。
他原以為自己提前介入,點明要害,能讓這個執拗的年輕人少走些彎路。
但現在看來,有些彎路是注定要走的,有些跟頭是必須要摔的。
孫弈秋有他自己的想法和堅持,這種“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勁頭,或許本身就是他性格的一部分,也是他未來成長的某種養分。
自己這個“過來人”的出現,或許能改變一些事件的細節,但似乎無法輕易扭轉一個人既定的心性與選擇軌跡。
意識到這一點,蘇寧心中反而釋然,升起一種超然物外的平靜。
他不再糾結于是否要強行改變孫弈秋的行為,就像他不會去改變吳恪之的倔強和林宇明的隨遇而安。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因果。
自己只需旁觀,或許在關鍵時略作點撥,但絕不強求。
最后看了一眼仍在埋頭苦干、對即將面臨的困境一無所知的孫弈秋,蘇寧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夜色已深,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
孫弈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著文檔里漸漸增多的字數,心里充滿了一種充實的錯覺。
他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正事”,一件能讓他趕上其他實習生、證明自己價值的“正事”。
然而他并不知道,這份缺乏根基、急于求成的報告,將會給他帶來怎樣的麻煩,又會讓他領悟到怎樣深刻的一課。
……
連續熬了幾個晚上,孫弈秋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小心翼翼地將那份打印好的報告裝進文件夾,封面上還工工整整地打上了標題:《共享電動車行業初步分析及筋斗云項目機會展望》。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林宇明工位前。
“林經理,我……我試著做了份關于筋斗云所在行業的分析報告。您……您能幫我看看嗎?”孫弈秋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干,雙手將文件夾遞過去。
林宇明正被一堆會議紀要淹沒,聞言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他接過文件夾,隨手翻開。
前幾頁是標準的行業概述、市場規模、競爭格局分析,排版整齊,圖表清晰,至少乍一看,有模有樣。
“喲,可以啊小孫。”林宇明快速瀏覽著,語氣里帶著幾分驚喜和鼓勵,“這框架搭得挺規矩,數據圖表也像那么回事。至少這賣相,比我想象中好多了。看來你這幾天沒少下功夫。”
孫弈秋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連忙說:“謝謝林經理認可!我……我查了很多資料,也參考了一些模板。”
“嗯,態度值得肯定。”林宇明合上報告,拍了拍文件夾,“行,報告我先收著,有空仔細看看。你先去忙吧。”
“好的林經理!”孫弈秋幾乎是雀躍著離開的。
回到工位,他立刻給曾浩發了條微信,語氣充滿了感激:“浩哥,太感謝你了!我的報告初稿做完了,明哥看了說挺像樣的!多虧了你的模板和樣例!”
曾浩很快回復了一個笑臉表情:“客氣啥,能幫上忙就好。大家實習生都不容易,互相搭把手。”
緊接著,曾浩又發來一條信息,語氣變得隨意了些:“對了弈秋,有個小事。我在咱們金宸資本沒有多少人脈資源,幾乎不認識中高層領導,你要是能和中高層領導說上話,幫我引薦一下好不好?當然,不強求,就是覺得你人實在,看能不能幫著遞個話。”
孫弈秋看著屏幕上的字,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他握著手機,手指懸在鍵盤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復。
他沒想到那份幫助的背后,會這么快牽扯到這樣的人情請托。
他感到有些為難,也有些隱約的不舒服。
但想到曾浩確實幫了自己大忙,他還是硬著頭皮打字回道:“浩哥,謝謝你之前的幫忙。能做的……我肯定會盡量幫忙的。”
模棱兩可的回復完,孫弈秋心里卻沉甸甸的。
另一邊,林宇明拿著孫弈秋的報告,走進了吳恪之的辦公桌前。
“老大,您看看這個。”林宇明把文件夾放在吳恪之桌上,“關于共享電動車行業的初步分析,我感覺框架和基礎數據整理得還行。”
吳恪之從一堆文件中抬起頭,接過報告,快速翻閱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整齊的圖表和看似專業的分析段落,眉頭微微挑了挑。
“嗯,格式規范,該有的板塊都有。”吳恪之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數據來源標注得也算清楚。誰做的?新來的實習生?叫什么名字?蘇寧做的嗎?”
他沒有問是不是孫弈秋,下意識認為可能是哪個有基礎的新人,或許是哪個組借調過來的。
林宇明頓了頓,還是如實說道:“不是蘇寧!是另外一個實習生做的。”
“噢?不錯!咱們四組缺人,我看這人不錯,可以給他一個機會。”
“好!老大,我知道了。”
……
午后的辦公室,氣氛原本還算平和。
林宇明在準備筋斗云項目的上會材料,蘇寧在回復郵件,孫弈秋則因為報告得到了初步肯定而心潮難平,正偷偷在網上搜索更多行業數據,想再完善一下。
吳恪之從外面回來,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路過孫弈秋工位時,他瞥了一眼開著的電腦屏幕,腳步忽然頓住了。
屏幕上,除了孫弈秋正在瀏覽的網頁,邊角還打開著幾個非常眼熟的文檔窗口。
一個是曾浩發來的、帶有其他組明顯標識的分析報告模板文件,另一個則是標著“能源組-參考樣例”的完整報告PDF,還有一個更加刺眼的“共享電動車行業行業分析報告”。
吳恪之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原來林宇明所說的實習生竟然是這個孫弈秋。
沒有立刻發作,而是伸出手,握住孫弈秋的鼠標,點開了那幾個文件,快速滾動瀏覽。
孫弈秋嚇了一跳,慌忙站起來:“吳……吳總?”
辦公室里的其他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和吳恪之身上散發的低氣壓吸引了注意力。
吳恪之沒有理會孫弈秋,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屏幕上那些熟悉的段落結構、圖表樣式,甚至是一些特定術語的表述方式上。
綜合四組的氛圍迅速轉冷,所有人都察覺吳恪之的憤怒。
然后,吳恪之猛地轉過身,滿臉惡狠狠的看向孫弈秋,“這是什么?”
“這份報告,是不是你看著這些模板和別人的報告,‘做’出來的?”
孫弈秋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慌亂地點點頭。
“所以,那些看起來‘挺像樣’的數據、分析、結論,有多少是你自己真正理解、研究、推導出來的?有多少是照貓畫虎、甚至直接復制粘貼的?”吳恪之的聲音逐漸拔高,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林宇明見狀想過來打圓場:“老大,小孫他也是想學習,剛開始難免……”
“學習?”吳恪之厲聲打斷他,“林宇明,我是不是告訴過你,不許他參與這個項目?我是不是說過,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打基礎?”
“我……”
“現在,把這些垃圾給我送到碎紙機里碎掉。”
“不……吳總!”孫弈秋下意識地想要拒絕,“您……您剛才明明說它做得不錯……為什么現在又說它一文不值,要碎掉它?”
“我說它‘看起來’還行,是指它的外表!它的格式!”吳恪之轉過身,面對著整個辦公區,“但這改變不了它內核空洞、缺乏獨立思考的本質!孫弈秋,你告訴我,報告里第三頁對政策風險的分析,結論是怎么得出來的?第五頁那個市場規模預測模型,核心變量是什么?依據在哪里?”
孫弈秋被問得啞口無言,那些部分,他確實是參照模板句式,結合網上搜來的零星觀點拼湊的,自己并沒有真正搞懂背后的邏輯。
“回答不上來,對嗎?”吳恪之步步緊逼,“因為你根本就是在‘抄’,在‘編’!你以為套上了一個漂亮的殼子,里面塞點東拼西湊的東西,就是一份合格的分析報告了?”
他走到孫弈秋面前,目光如炬:“你知道你和別人的差別在哪里嗎?高思聰、蘭芊翊他們,有扎實的專業基礎,他們看模板,是在學習框架和規范,他們有能力往里面填充自己消化理解后的真東西!你呢?你連行業最基本的‘單位經濟效益’都解釋不清,你連‘獲客成本’和‘用戶生命周期價值’怎么算都搞不明白!你就像一個還不會認字的人,拿著別人的文章在臨摹字形,你以為你是在寫字,其實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畫什么!”
這番話極其尖銳,毫不留情地撕開了孫弈秋那份報告華麗的外衣,暴露了其下蒼白無力的本質。
孫弈秋被罵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你覺得委屈?覺得我針對你?我告訴你,我生氣不是因為你做得不好,而是因為你做這件事的出發點就錯了!你做這份報告,真的是為了理解這個行業,為了給項目提供哪怕一點點有價值的參考嗎?”
“不,你不是。你做這份報告,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證明你自己,證明你孫弈秋不是廢物,證明你也能像別人一樣做出‘像樣’的東西!你把它當成了一塊敲門磚,一個向別人炫耀的獎狀!你把個人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和證明欲,凌駕在了工作的嚴謹和專業性之上!這才是最讓我失望的地方!”
“職場不是給你練習虛榮心和滿足感的地方!投資更不是兒戲!一份基于抄襲和臆測的報告,哪怕它外表再光鮮,也可能會誤導判斷,造成實實在在的損失!你今天可以為了證明自己而湊出一份報告,明天是不是就能為了保住面子而隱瞞項目風險?”
吳恪之的質問如同冰雹,砸得孫弈秋體無完膚。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只有林宇明無奈的嘆息。
孫弈秋死死地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吳恪之的話像一把鈍刀,割開了他急于求成下的自我欺騙,露出了里面那個浮躁、虛榮、根基淺薄的自己。
“把電腦里那些不該有的資料刪干凈。然后,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吳恪之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繼續背你的詞典,學你的基礎。什么時候真正弄明白了‘單位經濟效益’是什么,什么時候再來說你想幫忙。”
說完,他不再看孫弈秋,轉身走到了自己的辦公桌。
留下孫弈秋一個人,面對著滿室復雜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職場殘酷的重量,以及成長必須付出的、真實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