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葉上那溫潤的翠綠光芒,漸漸柔和下來。
它不再急切地指向前方,而是靜靜懸浮,光芒如水波般蕩漾,仿佛在宣告終點的抵達。
縈繞在李長安身側那股來自宇宙墳場的死寂與悲涼,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停下了腳步。
眼前的景象,讓他那古井無波的道心,也泛起了一絲漣漪。
這里沒有星骸,沒有廢墟,更沒有那足以扭曲圣人神念的恐怖險地。
映入眼簾的,竟是一片無垠的沙灘。
金色的沙粒,每一顆都晶瑩剔透,散發著奇異的道韻。它們并非鋪陳于實地,而是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之中,彼此勾連,構成了一片奇特的“海岸線”,一直延伸向那不可見的遠方。
這片沙灘本身,就是一種道的具象化。
李長安的目光中,流露出一抹好奇。
他能感覺到,這片沙灘的“存在”本身,就凌駕于他之前所見過的任何法則之上。它不屬于三界,不屬于那片宇宙墳場,它是一種更古老、更本源的顯化。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凝固了。
在那片金色的虛空沙灘上,有一排腳印。
那腳印清晰而深邃,從遙遠的虛無中延伸而來,一步一步,不偏不倚,貫穿了整片沙灘,通往那未知的盡頭。
這證明,在他之前,已有生靈來過此地。
李長安心中升起一絲警惕。
他一步踏出,腳尖輕輕落在了那片金色的沙灘上。
沒有柔軟的觸感,也沒有堅硬的阻礙。
他的腳下,仿佛踩踏著一片由純粹道韻凝聚而成的結晶,一股沉重到難以想象的壓力,順著腳底傳來,似乎要將他重新壓回那凡俗的維度。
李長安眉頭微挑。
他如今已是超脫之身,萬法不侵,言出法隨。在這片虛暝之中,他的意志便是真理。
可這片沙灘,竟然能對他產生如此清晰的“反作用力”。
他略微催動體內的超脫之力,腳下的壓力頓時一輕。
他抬起腳。
沙灘上,只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印記,甚至還沒有他凡人之時的腳印來得深刻。那印記周圍的金色沙粒正緩緩流動,似乎用不了多久,便會將其徹底撫平,不留一絲痕跡。
李長安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以他如今的力量,竟然只能在此地,留下如此淺薄的痕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排從遠方延伸而來的,深邃的腳印。
那排腳印,比他留下的痕跡,深邃了何止數倍。
每一個腳印都仿佛是用無上的偉力,將這片道韻沙灘硬生生踩得凹陷下去,烙印下了永恒不滅的痕跡。時隔不知多少紀元,那腳印中,依舊殘留著一股霸道、從容、仿佛游戲人間的無上意志。
留下這排腳印的存在……
其實力,難道還在自已之上?
李長安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從他心底浮現。
“師尊?”
除了那位神秘莫測,疑似同樣來自超脫之地的菩提祖師,他想不出第二個人,能在這片詭異的沙灘上,留下如此舉重若輕的痕跡。
他壓下心中的震撼與疑問,不再嘗試留下自已的印記。
他選擇沿著那排古老的腳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每一步踏出,他都能從那深邃的腳印中,感受到一股相似而又截然不同的道韻。
那是一種比他的“太平”之道,更加古老,更加圓融,也更加……自由的道。
沙灘很長,但似乎又很短。
在概念的行走中,李長安很快便走到了沙灘的盡頭。
在那里,他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景象。
他的腳步,停在了最后一道腳印旁。
前方,再無沙灘。
那是一片海。
一片無法用“廣闊”或“巨大”來形容的海洋。
它沒有邊際,沒有盡頭,上不見頂,下不見底。它就那樣靜靜地橫亙在那里,仿佛囊括了世間所有的“存在”,也包容了宇宙間一切的“可能”。
李長安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曾見過冥河血海的污穢,曾見過九天銀河的璀璨,也曾見過混沌之海的狂暴。
但眼前這片海,與它們截然不同。
那海中的“水”,也并非凡物。
在李長安的超脫法目注視下,他看得分明。那所謂的“海水”,根本就是一種流動的、純粹的、高度凝聚的道韻集合體!
每一滴“水”,都可能是一方世界的雛形。
每一次潮汐的漲落,都可能誕生或毀滅無數種全新的法則。
在那片看似平靜的海面之下,李長安隱約看到了無窮無盡的畫面在生滅。
有神魔在廝殺,有文明在崛起,有宇宙在誕生,亦有紀元在落幕……
這里,仿佛是所有故事的起點,也是所有結局的歸宿。
【萬界之海】。
一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的心中。
他站在這片萬界之海的“岸邊”,看著那排一直延伸到海邊的腳印,又看了看這片蘊含著無窮奧秘的道韻之海,陷入了長久的失神。
留下腳印的那位存在,是走到了這里,便停下了腳步?
還是說……
他已經進入了這片海?
這片海,究竟是什么?
它從何而來,又將流向何方?
一個又一個疑問,如同這片海中的浪潮,沖擊著李長安那剛剛圓滿的道心。
超脫,似乎并非終點。
它只是另一段,更加波瀾壯闊的旅程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