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入洞口。
沿著洞穴一路向上。
洞穴蜿蜒曲折,七拐八拐,越走越寬,靈氣也越來越充沛,沐浴其中,靈氣自然涌入身軀,修為都開始絲絲縷縷地增長,周圍的水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的空氣,腳下開始出現石階——那是人工開鑿的痕跡。
陸長風眉頭微挑。
人工開鑿?
他繼續前行。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小型溶洞,洞頂高兩丈左右,倒掛著一些鐘乳石,石筍參差,姿態各異,四周的石壁上,鑲嵌著一種奇特的晶石,散發著柔和的淡藍色光芒,將整座溶洞照得如同白晝。
洞中有花有草。
那些花草長在石縫間,葉片肥厚,色澤鮮艷,顯然也不是尋常品種。
更讓陸長風注意的是——
洞中一角,有鍋碗瓢盆。
幾只陶碗,一口鐵鍋,一個破損的水缸,旁邊甚至還有一張石床,床上鋪著干草,干草上扔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衣衫,像是道袍。
有人住過。
不,是有人一直住在這里。
陸長風微微瞇眼。
誰會藏在這山腹之中?
正想著——
啪。
一聲極輕的異響,從溶洞深處傳來。
陸長風身形一閃,鬼魅般掠過十余丈,轉過一道彎。
拐角后,藏著一個破衣爛衫、蓬頭垢面的人。
那人縮在角落里,渾身臟得看不出本來面目,頭發亂成一團,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穿著一件不知多少年沒洗過的破舊道袍,露在外面的手腳瘦得像干柴。
乞丐?道士?
陸長風正要開口詢問。
那道士猛地抬頭,沖他拼命擺手。
他手勢急切,眼中滿是驚恐,然后,一道沙啞的、古怪的、仿佛很久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的聲音,傳入陸長風耳中——
傳音入密。
“別……開……口……”
那聲音斷斷續續,腔調木訥,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里硬擠出來的:“上……面……有……人……”
陸長風瞇起眼,打量著眼前這個人。
氣息不弱。
大約四境初期——畢竟是這等靈氣充沛之地,只要悟性足夠,待得時間再長點,破四境不算難,再看那道袍,雖然破爛不堪,但依稀能辨認出樣式——玄色底,青色鑲邊,領口隱約可見一道殘缺的云紋。
這是龍虎山天師府的袍子!
陸長風心中了然,若真是龍虎山弟子,有上乘傳承在身,那在這等靈氣濃郁之地生存多年,倒也不足為奇。
他傳音道:“你是誰?怎么會在這里?”
那人愣了愣,似乎要花些力氣理解這句問話。
過了好幾息,他才反應過來,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貧道……張鳴謙……”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里往外蹦:“龍虎山……弟子……”
陸長風腦中念頭一轉。
張鳴謙?
這名字他在璇璣閣讀到過。
二十年前,龍虎山天師府有個小弟子,天資極高,十八歲便已先天圓滿,被視為下一代天師的候選人之一,后來下山歷練,一去不返,就此失蹤,天師府派人在江湖上找了三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最后只能認定是遭了意外。
沒想到,困在這里。
陸長風挑眉道:“你是二十年前失蹤的那個天師小弟子?”
張鳴謙渾濁的眼中猛地亮起一絲光。
他用力點頭,動作大得有些可笑,眼眶竟微微泛紅。
“你……你竟然知道……”
他的聲音發顫:“一晃……都二十年了……”
陸長風沉默了一息。
二十年前意氣風發的少年天驕,如今落得這副模樣,任誰見了也要唏噓,接著道:“那你怎么會在這里?”
張鳴謙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臉上不禁浮現出一種極度復雜的情緒——痛苦、茫然、悔恨。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話來:“二十年前……我藝成下山,歷練……來到西山島……”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組織語言:“不知道為什么……登島之后,突然就有了操縱地氣的能力……遁地入地,像呼吸一樣自然而然……”
陸長風眸光微動。
又一個后土血脈!
“我當時年少……貪玩……”
張鳴謙的聲音越來越沙啞:“就在島上順勢練習……怎么用……剛剛學會……正要離開……”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突然就來了很多人……他們布陣……兩重大陣……土地突然變得無比堅硬……我新得的能力……像是消失了。我當時就在這個溶洞……上面有人……路被封死……”
他睜開眼,望向不遠處那道幽暗的水潭:“想走水路……不會游泳……下水也是死……”
他慘然一笑:“進退無路……就只能在這里茍活……”
一晃二十年。
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聽著上面隱隱約約的人聲,不會游泳,走不了水路,孤身一人,又破不開禁陣,就只能這樣活著。
當真造化弄人。
陸長風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心念一動,體內周流六虛中的土勁之力運轉,嘗試調動周圍的地氣——
他眉頭微微一皺,土地堅硬如鐵板,地氣粘稠如泥漿,根本無法調用。
這陣法,當真霸道得很!
他放下手,看向張鳴謙:“布陣的是什么人?布的又是什么陣?上面有什么?”
張鳴謙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姓……只知道應該是一家人……稱呼都是親戚名稱……”
他抬頭看向溶洞頂部:“就在此處向上……大概二十丈左右……還有一個更大的溶洞……當時陣法尚未開啟時……我感覺那個溶洞氣息很親切……但外面有結界……沒法打開……他們現在……應該就在里面……”
“至于布下的陣法……”
他皺著眉頭想了很久。
“一個像是【沉土禁陣】……另一個……”
他眼中閃過一絲茫然:“我只知道是用【化金蠶】的蠶絲布成的……具體叫什么,我也不清楚……”
陸長風心中了然。
化金蠶。
這是一種極為稀有的異蟲,吐出的蠶絲堅愈精鋼,柔可繞指,且天生能導引真氣,據傳郭璞的【紫云拂塵】就是用的化金蠶蠶絲制成。
結合張鳴謙所言,這應該就是郭家的成名陣法:【籠中鳥】。
此陣以蠶絲為網,配合地勢結陣,真氣導引其中,如蛛絲般無形無跡,陣主獨坐中軍,引動蠶絲,便可發動雷霆一擊,更可怕的是,這陣法相較于御氣成陣更加省力,因此同境界施展的范圍也更廣!
陸長風點了點頭:“多謝道長告知。你想出去嗎?”
張鳴謙猛地抬頭。
那渾濁的眼睛里,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芒。
“做夢都想!”
他的聲音陡然變大:“但是沒有路啊……”說到這里,他看向陸長風,眼中忽然浮起一絲疑惑:“你是怎么來的?還沒請教……閣下是……”
陸長風微微一笑:“我叫陸人甲。游過來的。”
張鳴謙愣住。
游……過來的?
那條水路,他自己看過無數次,水下暗流洶涌,深不見底。
以他這不會游泳的體質,下去就是送死。
可眼前這人,就這么輕描淡寫地說“游過來的”。
他忽然意識到什么,眼中光芒更盛。
“那……”
他的聲音發顫:“能帶我出去嗎?”
陸長風看著這個形銷骨立的道士,點頭道:“可以。”
張鳴謙渾身一震,眼眶瞬間濕潤。
但陸長風下一句話,又讓他僵住了。
“不過,得等我先辦完一件事。”
“什么事?”
“進你說的那個秘洞看看。”
張鳴謙臉色一變:“那里很危險!”
他急切道,語速竟比方才快了幾分:“你怎么聽不明白?他們人多勢眾!”
陸長風笑了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張鳴謙怔怔看著他。
看著這個自稱“陸人甲”的年輕人。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這般意氣風發,這般不知天高地厚。
然后就被困了二十年。
他沉默了很久:“既然如此……我可以幫你。”
陸長風挑眉。
張鳴謙站起身,蹣跚著走向溶洞深處。
他的腿腳顯然已經不太靈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陸長風跟上去。
拐過兩道彎,眼前是一處隱蔽的角落,巖壁上垂著幾叢奇花異草,葉片肥厚,在晶石的微光下泛著幽幽的綠意。
張鳴謙走到那叢花草前,伸出手,顫抖著撥開那些葉片。
花草后面,藏著一個洞。
很小的洞。
大約只有一尺方圓,剛好夠一個瘦弱的人勉強擠進去。洞口邊緣光滑平整,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什么東西,一點點“切”出來的,洞道一路蜿蜒向上,斜斜通往山腹深處,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見盡頭。
“這里……”
張鳴謙指著那個洞,聲音沙啞:“是我花了二十年……用那能力……一點點‘切’出來的……無聲無息……不會被上面察覺……”
陸長風走近細看。
洞口邊緣的巖石,切口光滑如鏡。
不是鑿,不是挖,而是用一種極其精細的方式,將巖石一層層“剝離”,每一次剝離,都只取下薄薄一片,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二十年。
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向上延伸。
只為了一個可能永遠用不上的逃生通道。
陸長風蹲下身,伸手探入洞中。
洞道比想象的更深,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處。
陸長風會《九陰真經》,懂得縮骨功,倒是也能用上。
“一直向上……”
張鳴謙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絲顫抖:“大約……十五丈……就到頂了……那里……就是那處秘洞的……下方……我本來也是想從那里逃出去,但時間長了……膽子反而小了……”
陸長風收回手,看向張鳴謙。
這個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天驕,如今佝僂著腰,滿身污垢,站都站不太穩,但他的眼睛里,還有光——二十年暗無天日的生活,沒有磨滅那最后一絲求生的渴望。
“現在……交給你了……”
張鳴謙抬起頭,望向陸長風。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期待,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擔憂。
“你可一定得……回來帶我出去……”
陸長風伸出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放心。”
陸長風道:“只要我能回來,一定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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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昔日天驕,而今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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