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委大院，組織部部長辦公室。
清茶氤氳，但氣氛并不輕松。
市委組織部部長李健把一份紅頭文件推到了楚天河面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這是他習(xí)慣性的動作，意味著接下來的談話很快就要進入正題，而且分量不輕。
“天河啊，省紀委那邊對你的評價非常高。趙書記還在電話里跟我抱怨，說我這兒廟小，怕容不下你這尊大佛。”李健笑著打趣了一句，但眼神卻是審視的。
楚天河腰板挺直，只坐了半個椅子，態(tài)度謙遜：“部長過獎了，那是領(lǐng)導(dǎo)們抬愛，我也是在各位前輩的指導(dǎo)下干了點分內(nèi)事。”
“不驕不躁，挺好。”
李健收起笑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關(guān)于你的安排，市委碰了頭，我們也研究了很久。按理說，你立了這么大的功，哪怕是為了千金買馬骨，直接在市紀委機關(guān)提你個副處級實職主任，也不為過。”
說到這，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神色平靜，沒有任何波瀾，仿佛說的不是他自己的前途。
李健暗暗點頭，接著說道：“但是，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你升得太快，資歷太淺。從科員到正科，你只用了不到兩年。如果現(xiàn)在直接提副處級主任，機關(guān)里那些熬了十幾年的老同志怎么想？這對你以后的開展工作不利，容易把你架到火上烤。”
“我服從組織安排。”楚天河回答得很干脆。他心里清楚，官場講究臺階，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基礎(chǔ)不牢，地動山搖。
“所以，組織上決定給你壓點更重的擔(dān)子。”
李健翻開那個文件，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安平縣紀委，第一副書記，主持機關(guān)日常工作。正科級，高配副處待遇。”
安平縣。
聽到這三個字，楚天河的眼皮子微微跳了一下。
在江城官場，有個著名的“三不愿去”：一不去信訪局當局長，二不去拆遷辦當主任，三不去安平縣當干部。
那里地處江城最偏遠的山區(qū)，經(jīng)濟落后是其次，最要命的是宗族勢力盤根錯節(jié)。村村有那種幾百年的老祠堂，村支書的話比縣長還好使。前幾年甚至發(fā)生過為了搶水源，兩個村幾百號人械斗，把去調(diào)解的派出所所長頭都打破的事。
那里就是個火藥桶，更是個干部墳場。
“有問題嗎？”李健觀察著他的表情，“原來的安平縣紀委書記身體不好，常年病休，基本不管事。你去，名為副手，實為一把手。這可是實打?qū)嵉臋?quán)力，也是實打?qū)嵉幕鹂印！?br/>“這是把我當救火隊員了。”楚天河笑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李健也不藏著掖著，若是換了別人他還要做做思想工作，但對楚天河，也就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安平的政治生態(tài)很糟糕，舉報信滿天飛，但就是查不出東西。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市委書記發(fā)了火，說必須派個推土機過去。天河，你是我們手里最鋒利的那把刀。”
“明白了。”
楚天河拿起那份任命書，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只要組織給尚方寶劍，我就敢去捅這個馬蜂窩。”
“去吧。”李健站起身，居然主動伸出手和楚天河握了握，“好好干，年，只要你在安平干出成績，把那里的蓋子揭開，等你回來，市紀委那個副處級的位置，我給你留著。”
……
從組織部出來，楚天河回了一趟市紀委。
人事調(diào)動需要走程序，他也得收拾一下東西。
剛進一室的大門，就看到那個新來的主任趙剛正坐在辦公桌前剔牙，腿翹在桌子上，一副悠哉游哉的樣子。
看到楚天河進來，趙剛連腿都沒放下來，只是斜著眼看了看：“喲，這不是我們的省城大功臣嗎？怎么，這是回來辦離職手續(xù)還是高升了？”
他是聽到風(fēng)聲了，知道楚天河要去下面的縣里。在他這種機關(guān)老油條看來，從市委核心部門下放到鳥不拉屎的窮縣，哪怕是平級調(diào)動，那也是流放，是失寵的信號。
周圍幾個同事都在低頭忙活，沒人敢說話，氣氛有些尷尬。
楚天河沒理他，徑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收拾書本和個人物品。
趙剛見被無視，心里不禁火起，陰陽怪氣地說道：“有些人啊，就是看不清形勢，在上面有什么用？根基不穩(wěn)，爬得越高摔得越慘，去縣里也好，那里土雞多，適合補身子。”
“啪。”
楚天河把收拾好的箱子蓋合上，清脆的聲音打斷了趙剛的嘲諷。
他轉(zhuǎn)過身，并沒有像以前那樣隱忍，而是直接走到了趙剛的桌子前。
趙剛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腿放了下來，色厲內(nèi)荏地問：“你……你想干什么？這是機關(guān)單位！”
“趙主任，有空多看看文件，別總盯著那一畝三分地。”
楚天河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我去安平，任職是縣紀委常務(wù)副書記，主持工作！按照干部管理權(quán)限，除了市紀委書記，就算是分管的副書記去檢查工作，也得跟我商量著來。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趙剛，搖了搖頭：“什么時候你能混上班子成員再說吧，以后我要是回市里開會，還是少說這種酸話，免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說完，楚天河拍了拍趙剛的肩膀，像是在拍掉什么灰塵一樣，然后拎起箱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
“振華，走了！”
門口，早就在等候的王振華一挺胸脯，狠狠地瞪了趙剛一眼，屁顛屁顛地幫楚天河拎過了箱子：“主任，車在樓下等著呢！”
辦公室里，留下面面相覷的眾人和一臉豬肝色的趙剛。
主持工作？那是實權(quán)一把手啊！
職位雖然在他之下，但是含權(quán)量甚至還在他之上。
關(guān)鍵是...楚天河是那么年輕！
在那個縣里，那是可以查任何一個科級甚至甚至副處級干部的“活閻王”，趙剛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有多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