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
后廚里平和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甚至還有些安靜的嚇人。
宋黎吃餛飩的動作一頓，臉上和眼底的笑意瞬間淡下去大半。
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五年前的一幕幕往事出現在腦海里。
宋黎死遁離開裕王府，獨自一人生下團團，這些年從未對任何人提過孩子的親生父親是誰。
就算有好事的人來追問，她也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孩子爹早就死了，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便是桃三娘來問，她也只會含糊其辭地粗略帶過一筆。
宋黎怎么也沒想到，梟會突然問起這個。
面上雖不在乎，可心里卻是有些酸澀的，宋黎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緒，沉默了好久，好久，她才緩緩開口。
“團團沒有爹。”
這話半真半假。
團團有爹，只是那個爹，是她這輩子都不想再提起的人。
當年宋黎在王府過得如履薄冰，若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選擇死遁這么難堪的法子。
如今她守著好不容易開起來的十里香小飯館，帶著團團生活，已經很幸福了。
再也不想牽扯到以前的那些糟心的爛人，爛事里去。
戰沉聞言。
眼眸微微一沉，連帶著剛才還不錯的臉色也跟著黑了下來，周身的氣息冷硬了幾分。
沒有爹？
這話他自然不信。
團團眉宇間那股韌勁，分明和自己如出一轍，怎么可能沒有爹。
再說，不止當年，包括現在，他有過的女人，也只有宋黎一個。
想來是宋黎不愿提及過去，故意扯的謊言。
一想到這些年有別的男人曾經出現在她的身邊，甚至在她面獻殷勤，肖想過自己的女人。
戰沉心里便生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醋意，密密麻麻的。
從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有些煩躁。
男人壓下心里的不悅，語氣盡量顯得平靜，不讓自己嚇到宋黎，又繼續試探追問：
“這些年，難道就沒有旁人，對你和團團多加照顧嗎？”
戰沉想知道，這些年有沒有男人趁虛而入，搶在走自己的位置，陪在宋黎身邊，替他這個親爹，親夫君照顧。
宋黎聞言愣了。
隨即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像是有些不自信，畢竟她又不是天上來的仙女，怎么可能人人見了就念念不忘，甚至還愿意當冤大頭的？
宋黎解釋說：“倒也是沒有，這些年多虧了村子里的嬸娘們和街坊鄰里幫忙，再加上我手藝多，帶著團團，倒也是能生活。”
她性子本就獨立。
當年離開王府后，宋黎便打定主意要靠自己養活孩子，這些年再苦再累都熬過來了，從未想過要依靠別人。
連帶著柳青云和戰澤總來蹭吃蹭喝，每次都暗示，問她需不需要幫襯，宋黎也只是搖頭拒絕。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還是靠自己，更省心靠譜些。
戰沉看著宋黎眸間淡然的笑意，心里五味雜陳。
他能想象到，她一個女子帶著孩子，這些年定然吃了不少苦。
他身為王爺，手握重權，卻在心愛女人最需要的時候缺席，甚至連她離開，有了自己的骨血都一無所知。
如今想來，戰沉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疼得厲害。
“倒是辛苦你了。”因為情緒不高，他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幾分沒人能懂的心疼的隱喻。
宋黎聞言，愣了一下。
怎么連梟這個外人聽到后，也跟著心疼自己了？
好像這么多年，只要有人知道她是寡婦帶著個孩子，都立馬放柔語氣，就好像自己多么可憐一樣。
其實宋黎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可憐。
她雖家世不好，出身更是悲慘，但她，絕不會當妾室的。
況且戰沉身為裕王，能給他進王府當妾室的，那都是身世清白的嫡女，家中祖上父輩都是在朝廷當官的。
她這小門小戶的普通人，連當個廚娘都不配，宋黎哪敢奢望啊，她甚至都不敢想，戰沉會不會把她養在外面……
如果真的這樣，那她當年費盡心思，挨了那么多毒打，就為了從牙婆子手里逃出去，不想在花樓當花女，豈不是白做了？
想到這，宋黎聳了聳肩，語氣輕松極了。
“不辛苦。”
“團團很乖的，看著他一天天長大，我就覺得什么都值了。”
說著，宋黎夾起元寶海棠放進嘴里，又心滿意足地吃了起來。
眉眼間滿是溫柔，那是為人母的幸福。
戰沉看著她眼底的溫柔，心里更難受了，就連呼吸都帶著陣痛，好似有人用沾了毒的劍，狠狠捅進了他的心臟里。
似乎怕他不疼，還故意用力地轉了轉，最后再撒上一把鹽。
戰沉想。
這次抓到了她，絕不能再錯過。
他要查清當年宋黎為何離開的真相，也要讓她知道，往后不必再獨自承擔一切。
身為夫君，身為爹爹。
他會護著自己的女人，也會護著自己的骨血。
只是戰沉如今身份特殊，半年前，他剛從邊關回來，駐邊關的馮家似乎與敵軍互通。
即便戰沉沒留下一絲痕跡，還是被馮家察覺到了。
這半年，馮家一直在沈州城暗暗打探，甚至連裕王府內都有他們的眼線。
戰沉已經數不清，自己殺了多少細作。
若是現在暴露了什么，那馮家的人就會發現他的軟肋，眼下他只能用屬下暗衛梟的身份和人皮面具，留在宋黎和團團身邊。
外面的雪還在下，甚至比半個時辰前更大了。
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層變得厚起來。
肉眼看，一腳下去，差不多能埋到腳踝呢。
兩人都沒再說話了，但是氣氛卻不尷尬，安靜里透著別樣的和諧。
宋黎吃得慢，細嚼慢咽，差不多一盞茶的時間，終于把自己碗里面的元寶小餛飩吃完了。
收拾碗筷，準備去洗。
戰沉見狀，立馬起身幫忙：“我來幫你。”
“不用不用，怎么能讓你來幫忙洗碗呢。”宋黎連忙擺手，“今日你幫了我這么多，好好坐著就行，這些我自己來，明日你想怎么干，我可不會攔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