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位素來以“老成持重”聞名的行政副院長輕輕咳嗽了兩聲。
把手里的搪瓷缸不輕不重。
正好能砸出“響”的力度放在桌子上。
“哎呀,都是為了工作嘛,雙方講得都有道理,中鼎同志年輕,有闖勁,想法也很好啊。”
“這幾位老同志也是關心醫學的嚴謹性和科學性,發出川醫的聲音嘛,出發點都是好點。”
“慢慢討論,都不要動氣啊。”
伴隨著他的話語落下。
會議室的氣氛松弛了些許。
但是向來以“西醫正統”為自身優越感的副院長陸良策及他的一眾擁躉依舊是面容陰沉。
這些人或冷笑;或面無表情;或相互交換著不滿的眼神。
這時陸良策眼神看向對面的一個年輕醫生。
“易中鼎,我也問你。”
他站起身,扶了扶眼鏡,挺直了胸膛,好似顯得自已的正直。
易中鼎笑看著他點點頭。
“你這個構想,要大規模地培訓基層醫生,暫且算是醫生吧。”
“我們川醫是西醫為主的綜合性醫院,在整個計劃中,我們川醫能扮演什么角色?”
“總不能讓我們這些拿手術刀的,去教人認草藥,扎針灸吧?”
“還是說,你只是舉著‘人民’大旗,做著樹立中醫山頭的事!”
青年醫生越說語氣越高昂,最后更是伸出兩根手指指著易中鼎,厲聲質問。
好家伙。
易中鼎直呼好家伙。
先扣帽子后站隊。
打法激進又前衛。
這一波屬實是讓你們玩兒明白了。
易中鼎不由得憶往昔。
想當年他還能上網,能學好多新名詞:小粉紅;黃汗;基本盤;胎盤......
感情根在這呢。
“誒,這位同志,不要扣帽子嘛,川省是盆地,蓉城是平原啊,哪來的山頭啊。”
“講話要成熟穩重,要堅持原則,不要講氣話,那是小孩子嘛。”
“我們要堅持組織領導,其余團結協作啊。”
“比如說你不懂中醫,那就教西醫嘛,大家一起協商,一起合作,一起為國家醫療做貢獻。”
易中鼎風輕云淡地擺擺手。
這話一出。
剛剛還趾高氣揚的青年醫生瞬間臉色蒼白,汗如雨下。
他求助的眼神看向陸良策。
后者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讓你說話,沒讓你找死啊!
易中鼎的話一出,原則就在他身上了。
我為你一個愣頭青去觸碰原則?
你還是邊緣化吧。
青年醫生嘴唇哆嗦著,眼淚都出來了,雙目無神地一屁股砸在凳子上。
易中鼎也沒有痛打落水狗。
而是看向會議室的其他人,繼續說道:
“在座各位專家、教授都是醫學權威,醫學翹楚,但你們有多久沒有下過鄉了?”
“我們坐在窗臺明凈的醫院里,爭論著中西醫的高低,爭論著主導,而對農村醫療視而不見。”
“這才是真正的草菅人命!漠視人民生命!”
這話他看向馬宏志說的。
意思也很明白,這就是回答你的問題。
馬宏志看了看那個青年醫生,嘴唇嚅動了一下,不敢搭話,撇開了眼神。
他現在的心臟“砰砰砰”地跳動著。
MMP!
不愧是京城出來的,口口聲聲不要扣帽子,但你這嘴一張就要人命啊。
“赤腳醫生制度,不完善,不完美,但至少它可以嘗試解決問題,可以切實地服務于人民。”
“至于它的成功,離不開在座各位的智慧,如何把復雜的技術簡化為赤腳醫生能掌握,能使用的技術?”
“如何設計針對農村常見病、多發病的簡易診療流程和技術,如何制定疫情的應急預案。”
“這些都需要包括在座各位在內的,全國廣大的專家、教授放下身段,走進農村去考察調研,貢獻你們的專業知識。”
“我想這是更具挑戰性的、更有意義的醫學實踐和推廣。”
易中鼎先是回應了質疑。
而后繼續發言,他還要把大部分的人拉到統一戰線上來。
前世赤腳醫生制度提出來的時候。
這樣反對和質疑的聲音同樣是存在的。
只不過是基于國情的使命感壓倒了學術爭議。
在使命感驅動及上層驅動下的無條件配合。
所以易中鼎對面臨這樣的情況,早已有所準備。
“尤其是在華西地區,地形復雜,民族眾多,疾病尤其有特殊性,更需要川醫的專家們貢獻智慧。”
“上級下發通知,需要抽調各地專家組成編纂組和培訓班的時候,我想以你們的實力和地位,必然會承擔重要任務。”
“這不僅是貢獻,從川醫集體而言,這也是川醫在基層醫療培訓領域權威性的確立機會。”
易中鼎又從川醫自身的利益出發,繼續分化眾人的情緒。
果不其然。
他的話音落下。
大部分人臉上的神情都松了下來。
畢竟米已成粥。
不管什么想法,都已經沒有了討價還價的理由。
還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做出貢獻,去爭取利益。
幾位被易中鼎多次提及的科室負責人都暗自點頭。
傳染科的主任側身對旁邊的人說道:“他說得有道理,要是真能把基層的疫情監測網建立起來,倒是個大事兒。”
而兒科的主任則是皺眉沉思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子。
......
他們或許對文件所提及的中醫主導有些疑慮。
但也對自已專業領域在這個前所未有的,全新的防治體系能起到什么作用的探索,起了興趣。
不過今天這個臨時會議的主導并不是他們。
所以這些人也沒有急著發言。
而是繼續靜靜地觀察。
不少人把目光投向了力主開會的陸良策副院長身上。
在場的人都明白。
只有他以及他所代表的利益群體對易中鼎是最不滿的。
因為他沒能撈到足夠的政治資本。
而川醫正處于上層換血的關鍵階段。
吳合光也看向了他,而后微微搖搖頭。
這人也是昏了頭。
易中鼎都已經把方案在那種層次的會議上做報告了。
你還站出來搞對立?
哪怕他只是上交給了上級部門。
你都可以指責他越級上報。
但現在你指責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