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收拾完許夫人的房間,很快出來了。她的工作已經做完,要離開許家。
我想起她社保的事,就問她,她這次不等我多問,就說起來。
“我在小區的廣告欄里找到了社區電話,就打過去,他們告訴我社區在哪,我一找,就找到了,原來這么容易?!?/p>
想象的困難,總是比實際的困難多得多。
我說:“你問清楚了,40,50的事情?”
蘇平有些興奮,臉蛋紅撲撲的,一雙杏核眼也有精神了。
“差不多吧,就是辦完社保后,屬于40歲以上的女人,可以補貼3年,就是當年交社保的費用,會退回一半。
“要是45歲以上的女人,就可以補貼5年,就是有五年能退回一半的錢?!?/p>
我說:“需要辦失業證嗎?”
蘇平說:“要辦失業證,他們說我的條件夠辦失業證的?!?/p>
我挺為蘇平高興:“我以前也享受過五年補貼。那你這回辦社保差不多了吧?”
蘇平一聽我這話,臉上的笑容又漸漸地變淡了,她說:“我還沒跟我女兒說呢。”
我說:“那就去說吧,沒有哪個女兒不同意媽媽為自己考慮一下的?!?/p>
蘇平卻有些為難:“我開不了口,說自己為了有一個退休金,就要減少她的花銷,我——”
我理解蘇平,做為媽媽,似乎把自己的全部都給自己的孩子,那才是真愛。
只要少給一分,就好像自己苛待了孩子一樣。
可我們女人有老的一天呢,如果不早早地為自己的晚年著想,到時候可就沒機會。
子女那個時候要是忘記了你年輕歲月里為他們的付出呢?要是嫌棄年老的你無用呢?
你會多傷心呢?
所以,為了自己的幸福,請只給孩子七分愛,留下三分給自己。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蘇平,蘇平點點頭,她應該是聽進去了。
跟我告辭時,她靦腆地笑著,穿著舊大衣,穿著舊球鞋,匆匆地走了。
她還要去德子家里做午飯,下午要去二姐那里打掃衛生,晚上還要去德子家做晚飯。
她一天忙忙碌碌,留給自己的東西卻很少。
我穿舊衣服是喜歡節儉,享受節儉。蘇平穿舊衣服,不得已的成分多。
我正在做午飯,聽到許夫人的房門響。
許夫人從房間里出來了,披頭散發,赤著雙腳,趿拉著拖鞋,穿過客廳去了衛生間。
她穿著一件寬松的米白色的家居服,衣料輕薄,她一走路,帶起了風,風把衣服裹在她身體上,把肚子顯得更突兀。
她臉上有些臃腫,眼睛也有些紅紅的——
她是昨晚沒睡好?還是剛才跟許先生吵架,氣哭了?
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流水聲,許夫人在放水洗澡吧。
老夫人的房間里一直都沒有動靜。不知道老人在干什么。
智博和許先生不在家吃飯,我只做了老夫人愛吃的排骨燉豆角南瓜,許夫人在家,我就想煎魚,再做一個冬瓜湯。
又擔心許夫人想吃炒菜,暫時先沒做,等著許夫人從衛生間洗澡出來,我再問問她。
等了好久,衛生間里的水聲停止了,隨即傳來電吹風吹頭發的聲音。
又等了好久,許夫人才從衛生間里出來。
許夫人已經不是剛才進入衛生間的模樣了,她的頭發挽在腦后,臉上干干凈凈,清清爽爽的。
整個人已經不似之前的頹靡,又恢復了她一慣的利落。
她走到廚房門口,還沒等我先問她呢,她就對我說:“姐,我中午不在家吃飯,你不用做我的菜?!?/p>
我多了一句嘴:“你也不在家吃啊?”
許夫人說:“幾個同學來白城,邀我出去玩。”
我的眼睛往許夫人的大肚子上掃了一下:“能行嗎?”
許夫人淡淡地笑了:“有什么不行的?到時候他們不抽煙就行了。
“上班我都照常上,手術我都照常做,出去玩不比上班輕松多了?!?/p>
許夫人轉身回房間里了。
都走了,那我的菜還做不做了?
許夫人的房門又開了,她已經換了一身灰白色的衣服褲子,都是寬松的長褲長衣,飄飄蕩蕩。
在門口竟然換上了高跟鞋,披上羊絨大衣,走了。
她這是真要出去玩啊!自打懷孕后,很少見到她在假日里出去玩。
一般情況下,她在假日里會睡一上午,下午悠閑地看書,追劇,吃零食。
但今天卻有些反常,她不僅出去玩,還穿高跟鞋走的。
我聽到樓下有人說話的動靜,好像許夫人的動靜。
我走到北窗,拉開窗子往樓下看,看到許夫人站在自家的車庫前,正叉著腰,拿著手機在打電話。
只聽她說:“你的車子擋在我的車庫門前,我沒法取車,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叫車把你的車拖走!”
她叉著腰,說話很硬氣,這是要打架的節奏啊。
很快,就聽到樓門響,有人跑出去,一個勁地跟許夫人道歉:“我馬上開走,你都大著肚子,還開車?。俊?/p>
許夫人說:“我開不開車,你也不許占我的停車位!”
許夫人跟她以往的形象很不一樣。很快,許夫人從車庫里開出車,開出了小區。
大家都走了,老夫人在干嘛啊?
我走到老夫人的房門前,老夫人正坐在窗前的陽光里,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針線,在做女紅呢。
她看到我進去,笑著說:“你來得正好,快幫我紉上針,我戴著花鏡也白扯了,線怎么也穿不到針眼兒里?!?/p>
老夫人是在縫一個小花被子呢,給孫女預備的。
我對著陽光,瞇縫眼睛,把線穿進針眼兒里,交給老夫人。
我說:“大娘,他們都走了,中午都不在家吃飯,我只做了你愛吃的排骨燉豆角,你還想吃別的嗎?”
老夫人一邊縫著小花被子,一邊笑瞇瞇地說:“過去那年月,啥時候能吃上一口肉啊?那得是年三十兒的晚上,才能吃上一口肉。
“那也是有錢人家的三十兒晚上,沒錢人家,過年也吃不上肉。咱東北啊,過去冬天沒法種菜,太冷啊,交通也不發達。
“沒有菜販子運輸菜,冬天就啃蘿卜土豆大白菜,可現在日子好了,冬天都能吃到新鮮的豆角,我呀,就愛吃這口啊。
“現在的年輕人呢,沒個知足的時候,能吃飽了,能吃上肉,冬天能吃上新鮮的蔬菜了,還不滿足,還成天打打鬧鬧的、
“新衣服可勁穿,過去都是當官兒的開小車,現在我們家就兩臺車,好日子過得都冒漾了,可家里的和諧氣氛卻少了。
“哎呀,知足常樂啊,我呢,就容易滿足,吃飽喝足就高興,再穿件新衣服,我就更高興了——”
老夫人說到這里,忽然站起來,伸手去拿旁邊的助步器,說:“紅啊,我咋聞著糊吧味呢?是不是我的排骨燉糊了?”
媽呀,說話忘記了看鍋,廚房里的排骨燒串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