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三個穿著制服的男人,好像是公司的職員,又不像。許先生對許夫人說:“你先領著老媽上車吧,等回家我再收拾你——”
許夫人不讓勁兒, 低聲地說:“收拾我啥,我過來看看房間有沒有味,有啥不對的?”
許先生壓低聲音說:“等回去我再告訴你,為啥收拾你,我會讓你心服口服的!”
那三個職員跟許先生說話,不卑不亢,應該不是他公司的職員,看幾個人臉上的神色,也不像是許先生生意上的朋友。
我們從房子里出來,許夫人就開車回到小區(qū)。這回她沒在外面四處逛,而是直接回家。
在小區(qū)對面的超市,許夫人下車,讓我跟著她去超市,買了兩兜水果。買水果的時候,她問我:“紅姐,你說海生帶著三個人去新房子,不會是湊一桌麻將吧?”
我也狐疑起來:“他兜里錢多不多吧?”
許夫人說:“工資卡在我這里,可他做生意提成的款,大哥就直接給他,也不能讓他在外面沒錢請客啊。”
許夫人越來越不放心,晚上得問問許先生這件事。
進了家門,許夫人洗了手和臉,又換了衣服。佩華正在客廳抱著妞妞來回走著,哄著呢,妞妞哼哼唧唧地哭著。
許夫人走到佩華面前,要伸手抱過妞妞。佩華卻沒讓,她面無表情地說:“你剛回來,去喝口熱水,緩緩,再喂孩子。”
老夫人埋怨佩華:“妞妞都哭了,就把孩子給小娟吧。”
佩華沒說話,抱著妞妞到窗前去哄。
折騰這么一次,也快到傍晚做飯的時間,我就沒再回家
走進廚房,提前準備晚上的飯菜。再把廚房的櫥柜墻壁抹一遍,晚上下班前就不用收拾。
許夫人喝了一碗溫水,佩華才把孩子交給許夫人。
佩華去了衛(wèi)生間,手里拿著妞妞換下的臟衣服,還有許夫人的衣物。她在衛(wèi)生間里洗了半天,洗好之后拿到陽臺,晾在一個簡易的衣架上。
那個衣架是佩華來到之后,讓許先生新買回來的,她說嬰兒的衣服要和大人的衣物分開晾曬,避免感染病菌。
佩華洗完衣服來到廚房。她從冰箱里拿了幾樣蔬菜,準備給許夫人做晚上的飯菜。
她洗了四樣蔬菜,黃豆芽,西蘭花,紫色的大頭菜,還有西芹,她洗好了這幾樣蔬菜,開始分別改刀。
佩華要給許夫人做涼拌菜?只見佩華把四樣蔬菜切好,就開始起鍋燒水。
佩華切的蔬菜也沒有什么奇特的,也許焯完蔬菜,涼拌的調料有秘方?
認為佩華燒水要焯這四樣蔬菜,結果,佩華并不是簡單地把蔬菜用開水燙一下,她把蔬菜全部一起放到鍋里之后,蓋上了鍋蓋。
一般做涼菜,用開水焯蔬菜是不蓋鍋蓋的,能保持蔬菜的鮮綠顏色。
一旦蓋上鍋蓋,蔬菜的顏色就會變暗,不好看了。
但佩華焯蔬菜,是蓋上鍋蓋的。并且“焯”的時間還特別長,已經超過了五六分鐘,她就不怕蔬菜顏色變暗?再這么焯下去,蔬菜就不是焯了,是煮了。
佩華一點不著急,坐在餐桌前擺弄手機,也不知道在刷什么新聞。
我實在忍不住提醒佩華:“佩華,你焯的蔬菜時間到了吧?”
佩華坐在餐桌前還玩手機,她頭也不抬地說:“沒到時間呢。”
我太詫異了,假裝用抹布抹灶臺,特意看了一下鍋里“焯”的蔬菜,別說顏色變暗,形狀都變了,已經軟了。
我又提醒佩華:“蔬菜焯的時間太長了,已經變形,早都煮熟了。”
佩華就說:“你不用管,我記著時間呢。”
看佩華這么不領情,我也就不搭理她了。愛咋咋地吧,反正許夫人的飯菜,都是佩華做,跟我無關。
佩華的手機里忽然進來一個信息,佩華就點開這個信息,是個語音,只聽里面?zhèn)鱽硪粋€男人的聲音:“小華,你借到錢了嗎?借到多少?怎么不給我來個信兒——”
男人的語氣很焦急,好像還很生氣。
佩華急忙關了手機。她可能是不想打開這條語音,也或者是,她沒想到這條語音透露了“借錢”這個信息。
佩華從餐桌前離開,走得很匆忙,都沒有把灶上的火擰小一些。
我看到鍋里要煮爛的蔬菜,沒辦法,善心發(fā)作,就把灶火關了。
佩華回到她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在打電話。
不知道她什么情況,她要借什么錢呢?是男人借錢,還是她要借錢,還是她為了男人借錢呢?不知道,我只能瞎猜測。
借錢,就不會是小數目。佩華做月嫂,工資是我的幾倍,她要借的錢,肯定是超過一萬兩萬的。
為什么要借錢呢?出了什么事情呢?
想起那天晚上,佩華在小區(qū)門口的便利店門前,和一個男人說話,還有,昨晚她請假回來,眼睛紅腫,好像哭過。
莫非都跟借錢有關?也或者是跟那個男人有關?
錢啊,男人啊,都是復雜的東西,錢比男人難掙,男人比錢危險。
佩華打完電話,從房間里出來,徑直走到廚房。她臉上的神色沒有什么變化,是故意在我面前遮掩嗎?
誰家還沒有個三短兩長。
佩華走到灶臺前,看到灶上的火關閉,不高興地說:“誰把火關了?”
這個人呢,幫她干活還不領情。我沒好氣地說:“菜都煮爛了,我就把火關了。”
佩華什么也沒有說,她伸手把火打開,又繼續(xù)燉。對,不是焯,不是煮,是燉。我也不再吭聲,由著佩華燉吧。
佩華還往一鍋菜里面放了油。大約十多分鐘,佩華把一鍋稀溜溜的湯盛到碗里,端到餐桌上。
她去客廳,從許夫人手里抱過妞妞,讓許夫人去餐廳喝湯。許夫人還以為什么好喝的湯呢,就坐在餐桌前,可她看到眼前的一鍋黑乎乎綠油油的湯,她難以下口。
許夫人忍不住問佩華:“這啥湯啊,好喝嗎?”
佩華抱著妞妞跟進餐廳:“甭管好喝不好喝,能下奶就行。”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也走進餐廳,她一聽佩華說是下奶的湯,就對許夫人說“都喝了,上面的油也喝掉。”
許夫人皺著眉頭,不想喝。
佩華則說:“菜湯上面的油不用喝,你不愿意喝就用小勺撇出來。”
許夫人一聽佩華這么說,她就用勺子往外撇湯上面的油。
老夫人很不高興,她生氣的是佩華好像總是針對她說話。老夫人探頭看了眼許夫人喝的湯,說:“這是啥湯啊?不是雞湯,也不是魚湯。”
佩華說:“大娘,是蔬菜湯。”
老夫人忍不住嘟囔:“我活這么多年,沒聽說蔬菜湯還能下奶的,還不喝上面的油花,那用啥下奶啊?”
佩華說:“大娘,這幾種蔬菜放到一起煮湯,就下奶。上面的油花沒用,只長脂肪。”
老夫人根本不相信佩華說的那一套。
佩華沒再說什么,抱著孩子回房間了。她說孩子尿了,要換塊尿不濕。
老夫人跟佩華去了月嫂的房間,她發(fā)現妞妞的小屁屁上又有紅疹,就說:“別用尿不濕了,就用我拿的尿布,棉布的,軟和,又吸水又透氣。”
佩華這次更干脆:“我二嫂讓我用尿不濕。”
許夫人在餐桌前喝蔬菜湯,聽到佩華在房間里跟老夫人的對話,她聳了聳了肩膀,向我做了個無奈的表情。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篤篤篤地回她自己房間,肯定是生氣了。
許夫人喝完蔬菜湯,從超市買的水果里,她挑出一個大芒果,用刀子沿著果肉切下來,又用刀尖在果肉上橫著劃幾刀,豎著劃幾刀,裝到碟子里,要給老夫人端去房間。
我說:“小娟,有你這樣的兒媳婦,大娘可真是有福了。”
許夫人笑了,低聲地說:“我媽要是生氣,就容易做病。要是病了,著急上火的還得是我,海生那張豬肚子臉就更沒個人樣,不如把老媽哄高興,我也就輕松。”
老夫人非常識哄,兒媳婦給個臺階,她便就坡下驢,下坡下得非常絲滑。
許夫人進了老夫人的房間,說:“媽,吃芒果,可甜了,嘗一口。”
老夫人說:“甜嗎?我嘗嘗,哎呀,真挺甜,晚上海生陪我下樓溜達,我再買回來一兜。”
老夫人的聲音已經不生氣。
隔了一會兒,許夫人把空盤子拿回餐廳,又洗了兩個芒果,一個遞給我,一個切好,拿到佩華的房間,給佩華送去。
只聽許夫人說:“小華,妞妞的衣服別洗了,穿一天也沒埋汰,又沒尿上。”
佩華說:“我手洗,沒關系,不會洗壞衣服。”
許夫人笑著說:“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吃芒果,芒果已經切開,不吃就變質了。”
佩華就似乎吃芒果了,沒有出來洗衣服。
只聽許夫人說:“小華,你在我們家做月嫂這些天,我很滿意你的工作,你對我對妞妞,那都沒說的,非常敬業(yè)——”
佩華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許夫人說:“我媽這個人吧,善良,也脆弱,你跟我媽說話吧,不能太直,別傷著她。”
佩華沒說話。
許夫人又說:“剛才我媽偷偷地問我,說小華好像遇到難事了,讓我問問你,是不是有什么難處?要是有什么難處,你就跟二嫂說,不要憋在心里。
“我能幫上忙的,我就幫你;幫不上忙的,我也會幫你想想辦法,人多,辦法總會想出來的。”
佩華低聲地說:“沒事,你多心了,我不會耽誤照顧孩子的。”
佩華沒有跟許夫人說,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可她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要不然,不會有個男人讓她借錢的。
還沒到晚飯時間,許先生就回來了,他陰沉著臉,在客廳喝茶。
許夫人又洗個芒果,切好,端到茶桌上,給許先生吃。許先生更生氣:“我最近吃芒果過敏,你不知道嗎,還給我拿芒果?你心里可真沒有我啊!”
許夫人愣怔了一下:“我馬上給你切別的水果。”
老夫人從房間里撐著助步器出來:“小娟,你坐那兒,你還坐月子呢,別伺候那個二猴子,他沒長手啊,自己要吃水果自己洗去!”
許先生說:“媽,你到底跟誰一伙呀,我跟小娟吵架,你總幫著她呢?”
老夫人說:“小娟也沒有啥錯處,你一進屋就嗚嗷喊叫地嘎哈呀?”
許先生說:“媽,我是不是你親生的?”
老夫人說:“你要不是我親生的,我一巴掌把你扇樓下去了。”
許先生委屈地說:“你兒媳婦總是不相信我,我回來生個氣還不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