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以為老家樓道里的燕子搬來了。她叫我去看看,我猶豫了一下,實在太累,就沒有動。
老夫人沒再叫我,許是知道她自己聽錯了吧。
睡意朦朧中,我聽到老人的助步器篤篤的聲音。這聲音走進客廳,后來走向院子里,停在了花壇旁邊。
蝴蝶在花壇里飛舞,蜻蜓在草葉上掠過,蜜蜂也飛來了。
夏天來了,今天的氣溫竟然升到30度,太陽熱辣辣地,像刀子一樣割著皮膚——
我似乎睡著了,又忽悠一下醒了。剛才老夫人叫我,我沒出去,總是覺得心里有點不安。
我來到客廳,看到老夫人房間的門敞開著,她沒在房間里。
抬頭看到庭院的花壇前,老夫人坐在助步器的椅子上,發呆呢。
我走向花壇,問:“大娘,我以為你上樓看孫女了呢。”
老夫人淡淡地說:“都睡覺呢,我上去不是打擾他們睡覺嗎?”
老夫人一張臉沒有一點笑的模樣,我沒敢問她原因,怕她向我抱怨新房的諸多不便。這些話要是讓許夫人聽見了,她會往心里去的。
今天不僅是喬遷之喜,還是妞妞滿月,雙喜臨門,誰不愿聽點吉利話呢。
老夫人自言自語地說:“紅啊,新房子好是好,就是有點太大,吃完飯他們都上樓了,我一個人在樓下,冷冷清清。”
老夫人果然是因為這件事,心里高興不起來的。
我說:“大娘,我和蘇平不是在下面陪著你嘛。再說他們上去睡午覺,等睡完午覺就下樓了。”
老夫人抿著嘴,沒做聲。
晚上大哥大嫂要來吃飯,許夫人的父母一會兒也會來,廚房里一大堆的活兒等著我去做呢,我就想去廚房。
但老夫人叫住我,說:“紅啊,樓房太大了,我也上不去樓。”
我小聲地安慰:“大娘,你兒子不就是因為你上不了樓,才要這個一樓二樓的躍層,就是為了讓你住一樓,出門方便。”
老夫人嘟著嘴,說:“他們都在二樓,那我上二樓不方便。”
我說:“大娘,你是明白人,世間的事不可能四角齊,不可能十全十美,你住一樓到院子方便,上樓不方便你就別上了,早晚他們會下樓的。”
老夫人愁悶地坐了一會兒,見我跟她的想法不同,就不想跟我聊了。
后來又自言自語地說:“我在老樓的時候,我想下樓,是因為樓下都是老鄰居,我跟他們在一起有話說。
“現在我出門是方便,可有啥用?鄰居都不認識,各家都走自己的門,也沒鄰居,我跟誰說話去?”
老夫人說得有道理。這還真是個無解的難題。
我說:“你要是心里憋屈,就跟你兒子說說吧,看他有沒有別的辦法。”
老夫人卻說:“你剛才也說了,搬家是高興的事,我再說這些個,不得認為我作人嗎?我不說了,我自己磨叨磨叨得了,你寬慰我幾句,也就行了。人得知足啊。”
老夫人說著,站起身,撐著助步器,向大門口走去。我擔心她走遠,想跟在她后面,但她打開了大門,只是站在大門口,默然地望著筆直的公路伸向遠方。
我到廚房摘菜,準備晚上的飯菜。蘇平一會兒也醒了,到廚房幫我做菜。我跟她說了老夫人不開心的事。
蘇平說:“她就是沒事找事,這么大的房子還不高興?”
我說:“我一開始也這么想的,老太太這不是作人嗎?可后來聽大娘一說,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蘇平說:“有道理也不能都聽她的呀,不能啥都可她一個人兒,她也得在乎在乎兒子兒媳婦的想法吧?大家都喜歡新房子,難道就因為她一個人不喜歡,還搬回到老樓去?”
我說:“可她是老媽,老媽不高興,兒子早晚會知道,兒子心里也不會太高興的。”
蘇平說:“二哥這樣的兒子就不錯了,現在的人家有幾個兒子能像二哥這么孝順的?舊家具該扔的玩意,老太太一句話,二哥又把舊家具搬來。
“你看看她那房間,舊家具擺進去多磕磣呢,不倫不類的,難看死了。”
蘇平今天的情緒好像有點不對勁,說話有點沖,吃了槍藥?
我打量打量蘇平:“等你到我這個年紀,你就不是這想法了。再說大娘快90歲的人,這個年紀能活著就不錯,老人還能自理,那是兒女修來的福分。
“我們輕手利腳的,怎么都可以,老人已經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我們老的那天,達不到大娘這么通透。”
蘇平忽然懟了我一句:“你說得頭頭是道,你做得也是這樣?”
我看著蘇平,笑了。“說話和做事,這是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人世間有三種人,有想法的人,他說到什么,就做到什么,這是一等牛人。
“有想法的人,他說到什么,卻做不到他說的那樣,這是二等人。沒想法的人,渾渾噩噩地活著的人,是三等人。”
蘇平被我逗笑了,她瞥了我一眼:“說你能說,你還更來勁了。那我是哪種人?”
我說:“你是一等牛人,你想做啥,就做到了,你想辦社保,就辦成了。你想供孩子念書,孩子念書挺好。你想還房貸,你打工掙的錢也夠還房貸了,你說你是不是一等牛人?”
蘇平說:“你就是哄我高興,那你自己呢?”
我說:“我呀,想法太多,有一半實現不了,屬于二等人和三等人之間。”
蘇平低聲地說:“翠花和她的兒子,就屬于三等人。”
我說:“不對,他們是有想法的人,但總是把事情做歪了,他們屬于四等人。”
蘇平說:“你不是說只有三種人嗎?”
我笑著說:“能上數的,是三種人,不能上數的,種類多了。”
蘇平又笑了。
許先生睡過午覺之后,要去車站接岳父岳母。出門前,走到廚房問我:“紅姐,冰箱里有西瓜嗎?”
這個人呢,一到夏天,每天都要掏一個西瓜吃。
我從冰箱里拿出一個西瓜,用水果刀切成兩半,遞給許先生。
我又拿一把勺子遞給許先生。許先生拿走一半西瓜,對我說:“你和蘇平吃另外一半西瓜。”
我說:“我倆干活,沒功夫吃,你把那半個西瓜給大娘送去吧。”
許先生把西瓜拿到餐桌上,叫老夫人吃西瓜。老夫人坐在餐桌前,跟她的兒子一起吃西瓜,她臉上和緩了,似乎是把對新房子的抱怨都忘記了。
二姐夫睡醒了,開車要走,說公司有點事要去處理,晚飯時他再來。二姐也跟著二姐夫走了。
隨后,智博也下樓來,他在房前屋后轉了兩圈。許夫人沒有下樓,佩華也沒有抱著妞妞下樓。
老夫人對智博說:“大孫子,你上樓看看,你老妹還睡覺呢?”
智博說:“她剛才尿了,阿姨給他換尿不濕呢。”
老夫人沒說話。
智博上樓去了,不一會兒又下樓了。以為他抱著妹妹下樓,卻看到他手里抱著一個籃球。
他換了一身藍色的運動服,在玄關換球鞋,嘴里興奮地說:“我媽可真細心,把我的球鞋都搬過來。”
老夫人看到智博要走,她就撐著助步器跟過去:“孫子,你要干啥去?”
智博晃了晃手里的籃球:“奶奶,旁邊就是體育場,我打籃球去!”
智博風一樣地抱著籃球跑出去。
跑到院子里,智博還把籃球往空中拋了一下,然后他雙腳一蹬地,一下子跳了起來,他還在空中轉了半個圈,伸手接住籃球,回身向老夫人莞爾一笑:
“奶奶,我像不像空中飛人喬丹?”
老夫人咧嘴笑了,點頭說:“像!像!”
智博向老夫人擺擺手:“我一會兒回來,你給我洗點水果,放冰箱里鎮著,我回來吃。”
智博出門了。這孩子不是走出去的,是跳躍著,出門的。
老夫人蹣跚地走向廚房,要我洗幾樣水果,放到冰箱的冷藏里冰著。
我洗水果的時候,老夫人還問我:“喬丹是誰?”
我說:“他是打籃球的世界第一人。”
老夫人說:“我孫子有他打籃球打得好嗎?”
誰能跟喬丹比呀?籃球界流傳著一句話,喬丹是籃球之神,別人再強也是人。
但我不能跟老夫人說實話,說她的孫子比喬丹差遠了,她能高興嗎?我只好說:“你孫子比喬丹年輕很多!”
一旁,蘇平撲哧笑了:“紅姐,你還懂籃球?”
我也笑了:“我不懂,我老妹懂,她是喬丹的鐵粉。當年我兒子4、5歲的時候,我老妹就給我兒子買套喬丹的運動服,23號。天呢,那套運動服我兒子14、5歲了還能穿呢。”
老夫人聽著我和蘇平聊天,她的耳朵有時候能聽見,有時候聽不見,她自言自語地說:“智博去玩籃球了?他女朋友回沒回來?”
我假裝沒聽見老人的話,我沒法回答他。
院子里,大門外傳來響動,有車開過來停在大門口。
車門打開,許先生從車里出來,伸手拉開后排座的車門,一個女人從車里邁步走下來。
女人70來歲,頭發染得漆黑,在腦后盤得光溜溜的,一絲不茍。
一身銀灰色的連衣裙一直垂到膝蓋下面,中間系著一排扣子,外面披著一件薄款的大衫。
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高跟鞋,手里拿著一個小皮包,這是許夫人的媽媽趙老師。
70歲的人了,還穿高跟鞋,我覺得她跟她的女兒都是高跟鞋控。
車門的另一側,走出的是位男士,70多歲,頭發花白,穿著牛仔褲體恤衫,腳上是一雙旅游鞋。
我拽了蘇平一下:“咱到門口迎接一下。”
蘇平不喜歡趙老師,去年秋天趙老師來許家,總愛指點蘇平干活。
蘇平干活的時候,最是不喜歡別人在旁邊指手畫腳的。
趙老師可是一位不好伺候的客人。她來了,我的事就多了。見到她,我有點打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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