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幾天,左勁松幾乎天天都被縣太爺叫去說話,一去就要待上大半天時間,連巡檢營那邊都顧不上了。
這一異常變動,也讓下面的人私下里紛紛猜測起來。
“你們說,縣太爺把大人叫過去干嘛,若是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一聲不就完了,天天都過去,連去了好幾天了,再大的事情,也該有個結果了吧!”
“是啊,也不知縣太爺這是要干嘛,難不成是閑得慌,每天找大人過去說閑話去了,但也不至于吧,真要閑得慌,叫個戲班子去唱大戲,豈不更有意思。”
“縣太爺是從京城來的,想必那邊的風俗跟我們這這有所不同吧,閑著無聊時,就想找個人說說話,那也沒個準,唱戲什么的,人家從小聽到大,再說咱們這邊戲班子的水準,估計也遠比不上京城那邊,人家縣太爺瞧著,估計也覺得沒意思透了。”
大家聽著這話,也覺得有道理,京城什么樣的地方,那里出來的人,自是不一般的。
“好了,你們不家閑情在這里說三道四,我看還是操練得太少了,要不要再加練加練?”
李阿固黑沉著一張臉,不說話就很嚇人了,這一開口,大家伙更是恨不得躲他躲得遠遠的。
誰也沒敢在這時候跟他犟嘴,眾人頓時一哄而散。
離得遠了,林冬至這才拍了拍胸口:“這李阿固簡直活脫脫一個李閻王,沒和離之前,見他還時不時有個笑臉,這和離了之后,整個人都就變得生人勿進,怪嚇人的。”
現在真的是有李閻王在的地方,都能變理雅雀無聲,大家伙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就怕被他逮到,像瘋狗一樣咬著人不放,真是太嚇人了。
聽到他這么形容,楊正元聽得也是一陣好笑。
“行了,你就少說幾句吧,他和離了想是心情不好,那劉家小姐,估計也是從來沒瞧上過他,從沒安心跟他過日子,才和離了就去了別家,可見心里是早這么打算好的,也怪不得他能氣成這樣。”
這事兒吧,不管放在誰身上,估計都過不去心里那道坎,總得讓人發泄發泄,不然總憋在心里,怕是人都要憋壞了。
大概同為男人,都能體諒這種心情,林冬至以前跟人也不太對付,但現在都不由心生同情起來,特別他們這些差不多時間娶媳婦的,其他人家日子都過得不錯,也只有李阿固一人,把日子過成這樣,媳婦沒有了,還總被人在背后暗自笑話,說他是綠王八,哪個男人受得住這話。
“我看那劉家小姐,也忒瞧不起人的,覺得咱們這些大頭兵沒前程,即便嫁進門,都不愿意安生過日子,哼,跟人做妾能是什么好事,那劉主薄也是連一點臉面都不要的人,看他們以后能得什么好?”
這么一家子人,他覺得也是真讓人瞧不上眼的。
楊正元也同樣瞧不上劉主薄那樣的人,自家親生的閨女,好好的婚事,他任由這么攪和沒了,若沒有他的贊同,事情絕不會是這樣,可見他也是個不顧閨女,一心往上爬的,但一個妾的娘家,也算不得親家,他又能占到多少好處。
說到這一家人,他也直搖頭,以前他們也從不關心這些,不過現在既然是吃官家飯,少不得多留心一些,以后指不定什么時候,就能從這些錯綜復雜的關系中,理出一些有用的東西。
“別人家能不能得好,與我們不相干,我們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管好自己的事情,每日的操練,你可千萬別偷懶,大人這些天被縣太爺叫去,是顧不上咱們這邊,但咱們自己心里得有數。”
若年后要去剿匪,多操練一下,對自身是有利無害的。
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練出真本事,跟人拿命去拼的時候,才能占據上風,把命保住,立些功勞,以后的路就會越走越寬敞。
“正元哥,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數著呢。”
事情都清楚了,他哪可能偷懶,這可是保命的本事,現在不肯吃這個苦,回頭丟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小命,他又不傻,哪能不清楚這些。
“對了,你說大人這些天,總被縣太爺叫去,會不會就是在商量這些事情,唉,就縣太爺那軟趴趴的性子,若非是被逼無奈,我是真沒想到,他會讓人去剿匪。”
說實話,縣太爺這人,多少讓人有些瞧不上眼的,一些混混都能把他欺負得不敢吭聲,雖說后面倒也出手給收拾了,但總歸是不如戲文里的官老爺威風的。
楊正元看了他一眼,道:“這事兒還沒準,你別拿出來亂說,回頭讓人聽到點風聲,傳得到處都是,那可不好收場了。”
說完,他看了一眼四周,就又道:“再有,此事是衙門的大事,不能亂傳,若是讓匪徒聽到風聲,心生戒備,到時候我們真要剿匪,那可就要付出更大的力氣了。”
總歸,這些事情是衙門內部的事,不能向外透露風聲。
聽到這話,林冬至自也曉得,此事很是要緊,趕忙朝四周張望一眼,沒見有人,這才安心了少許。
“正元哥,我都知道的,放心,這些事情,我誰也沒有說過,也就是跟你說幾句,我看營中大家伙,估計心里也都是有數的,只是誰也沒有明面上說這事,當然,這些也不會從我口中傳出什么來。”
說白了,其實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只是大人沒有明著說,大家也都當不知曉,但誰心中能沒數?
很多時候,上面的人就算沒有明著說,但只要看他們怎么做事,下面的人也都能從中,領會到一些意思。
楊正元這才點了下頭:“你明白就好,真要從你嘴里傳出什么,回頭大人可不會饒了你,即便心里念著是兄弟,但也總要做出點懲罰來,才好服眾,若是大人被逼著不得不收拾你,那是誰也救不了你的。”
軍中的板子,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林冬至被嚇了一跳,不過仔細一想,覺得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大人現在這樣的身份,肯定不能跟以前一樣,做什么事,肯定得講究些規矩,才能服眾,不然豈不要亂套,他可不能被大人拿來殺雞敬猴。
如此,他也不敢再提什么年后之事了,只開口道:“李阿固現在這樣子,著實有些嚇人,之前總覺得他行事不走正路,但現在瞧著吧,又覺得他怪可憐的。”
既可怕,又可憐,總歸心情也是有點復雜。
“你倒還可憐起他來,先前是誰說他像個閻王。”楊正元笑著搖了下頭。
他與李阿固的身份在營中是旗鼓相當,甚至私下里,也存了些暗自比較的心思,見對方這樣倒霉,按理說心中應該覺得高興的,但不知為何人,到底高興不起來,大概也是因為,曾經處出來的那些情義吧,倒底非同尋常。
“倒底是自家兄弟,以前也都是一起打殺出來的,見他倒霉時,有些幸災樂禍,可看他現在這陰沉沉的樣子,又有點于心不忍了。”
倒底沒做到鐵石心腸,即便之前有些不對付吧,但也不是敵對狀態,而且若是戰事起,他們仍還是背靠背,一起對戰的兄弟。
“他也就是眼神不行,媳婦沒挑好,才鬧出現在這些事,所以說,娶媳婦得擦亮眼睛,不然,再怎么硬挺的漢子,也能變成個可憐人。”
楊正元搖了下頭,道:“那可不是眼神不行,人家那是特意想方設法娶的媳婦,只是這媳婦的行事,大概是沒在他意料之中,會出現這樣的失誤,估計還是對千金小姐了解得太少,以為娶進門了,人家就真能跟他踏實過日子了,太過想當然。”
他們這樣的身份,也就比平頭百姓稍好一點,又哪值得被人家千金小姐看得入眼的,李阿固也有點自以為是,以為自己吃上官家飯,身份就有所不同了,也能攀上高門,嘖,吃了這個大虧,估計也能讓他徹底明白了,高門哪是那么好攀的,以后估計就能更踏實,拿自己的本事拼前程。
說到這個,自家大人都沒有存攀高門的心思呢,娶的杜娘子更是二嫁之身,當然,這也沒什么不好,畢竟杜娘子本身是個很有能耐的人。
林冬至聽得直點頭,覺得他正元哥說得真是太對了,那千金小姐可不是好娶的,即便是個庶出的小姐,人家心氣兒也高得很,一般人哪瞧得上,更別說李阿固還什么都很普通,家里沒錢,長相一般,人家能看上他什么,然而他自個卻是一頭扎進去了,傻不傻。
“說來說去,還是怪他自個。”
搖頭嘆息了一聲,隨即又道:“正元哥,你要不還是開解他幾句,倒底是自家兄弟,咱們這些人,可都是跟著大人一路打殺出來的,怎么著情份都非同一般。”
李阿固那會兒,也頗有點瞧不起人的樣子,以至于他們這些兄弟,心里對他也生了些隔閡,不過以前的情份還在,倒底也讓人有些不落忍了。
“再說了,若是起戰事,到時候還要并肩殺敵,他若是狀態不好,到時候會不會拖我們的后腿,大家平安去,總歸也希望能平安回來。”
這話聽著也有點道理,楊正元點了點頭:“行吧,回頭我跟他聊聊,倒不是為他,我是為了大人,若他拖了后腿,對大人也是不利。”
他們是大人手下人,也只有大人好了,他們才能得好,大人若是高升,他們這些人,自也跟著水漲船高。
聽到他愿意去開解一下,林冬至頓時高興起來:“我這人嘴巴笨,要不然就自己去開解了,不過正元哥你愿意去,應該就沒什么問題了。”
剿匪的事情,他們已經去過一次,算是有些許經驗,后面再去應該不會出什么問題,只要他們自己人這邊,不要出什么意外,估計此事也會很順利,畢竟他們這些,能跟在大人身邊的,也都是有些本事的。
楊正元看了他一眼,道:“我看你現在指揮起我來,倒是得心應手了。”
“哪有哪有,絕對沒有這樣的事,我如何也不敢指揮正元哥你,就是覺得你比較聰明,又會說話,能把這個隱患解決好,也讓大人能更省事些,畢竟大人現在,估計還得天天應付著縣太爺那邊,都脫不開身顧別的事了,我們這些兄弟,可不得多看著點。”
說到這些,他心里能縣太爺,也不是沒點意見,既然有心剿匪,那就應該放手讓大人好好干,怎么天天把人叫過去,這不是耽誤事嘛,也虧得大人向來好脾氣,要換成其他人,估計早忍不住了。
“要說起來,咱們縣太爺,也真是個好命的,才干一般般,卻也能成為一縣之主,手底下又還有咱們大人這樣的人可用,還有我們這些兄弟,跟著拼命,他就動動嘴皮子的事兒,后面就能跟著撈功勞了!”
這不是好命,還能是什么。
有時候出身這種事,也是不好說,只能說他們這些人,是沒那個命,想要得到什么,也只能拿命去拼了,命好,拼一場還能得些好處,命不好,就直接去了閻王殿。
楊正元白了他一眼:“這樣的話,以后不許再說了,要是傳到縣太爺耳中,人家還以為咱們大人對他不滿呢,回頭尋個由頭,找咱們大人不痛快,我們也得跟著倒霉,我看你這張嘴啊,以后還是少說話的好。”
林冬至連忙捂住了嘴:“怪我多嘴亂說話。”
他自個倒也罷了,但絕對不能連累了大人。
“你小子,我看是最近皮有點松,還是讓我給你緊緊皮吧!”
楊正元盯著他仔細看了看,加練的前些天,他還每天累得直不起腰,現在看著卻是輕松自如,可見已經習慣了現在的操練強度。
“還是別了吧,我這兩天才覺得松快了點,要是再來這么一場,身子肯定吃不消,得累趴下的。”這一波他是真在咬牙撐,好在是撐下來了。
“本事學到家,才是自己的,沒本事的,也就只能早早退場了,你沒事時,心里就多思量思量,怎么樣對自己才能更有好處。”
他們這樣的人,除了往死里拼命操練自身,也沒有別的路可走,這是他們唯一能出頭的路子。
“我不管怎樣,估計也只能這樣子,正元哥,以后不管如何,我都是緊跟著你的。”
楊正元搖了下頭,倒不再多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