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上次那個石墩子上,點了根煙。
一邊抽,一邊看著雪往下落。
聽說過下雪適合睡覺,適合吃火鍋,適合談戀愛,適合做愛。
適合離別,還是頭一回聽說。
不過也對。
對于不寫日記的人來說,離別就需要一場特別的場景。
下雪,下雨,起霧,或者某條街的燈光剛好在那一刻暗了一盞。
有了這些,才能記很久很久。
久到七老八十,到了兜不住屎的年紀,偶然路過這里,看見這個路口,還能想起來——哦,那年重慶下雪,有個人在這兒跟我道別。
抽完煙,我折返回了酒吧。
到了門口,伸手推門。
推不動。
嗯?
我又用力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從里面反鎖了。
我湊到玻璃門上往里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什么都看不見。
“散場了?”
我自言自語著,正打算轉身回去,卻聽見里面有說話聲。
好像是周舟。
有人在啊。
我走上前,用力拍了拍玻璃門。
“砰砰砰——!”
“誰啊?”杜林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有點喘。
“你爹!”
又過了好一會兒,門才打開一條縫。
杜林的腦袋從縫里伸出來,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跟剛跑完一千米似的。
“你怎么又回來了?”
“我怎么不能回來?你們把門關上干什么?”
“沒干什么。”他往后縮了縮脖子。
他那鬼鬼祟祟的樣子,一看就沒干好事。
我直接推門往里進。
杜林還想攔,被我一把推開。
走進店里,燈光昏暗,只開了那幾盞氛圍燈。
周舟站在舞臺上,正慌里慌張地系襯衣扣子,同樣滿臉通紅,一頭汗,頭發凌亂。
店里不見習鈺和武泰。
周舟系好扣子,從舞臺上走下來:“顧嘉?你怎么回來了?”
“宴會還沒散場,我當然要回來啊。”我環顧四周,“習鈺呢?”
“武泰送她回去了。”
“這么早就散了?”
“以為你不回來了,就散了。”
我愣了一下,無奈地笑了笑。
原來宴會早就散場了。
只有我一個人,還想著讓這份熱鬧繼續下去。
杜林走過來,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沒好氣地說:“你說你,送俞瑜就送俞瑜,還回來干什么?打攪人好事。”
“什么好事……”
話說到一半,我忽然明白過來。
反鎖的門,昏暗的燈光,滿頭的大汗……
我看看杜林,又看看周舟,頓時一陣無語。
“我服了你們兩個,都說飽暖思淫欲,你們倆剛吃飽就做愛啊?”
周舟轉過頭去不敢看我。
杜林倒是大大方方,嘿嘿一笑:“以前就想在舞臺上做一次,但店里人多,不好意思下手,今天正好趁這個機會……”
“杜林!”
周舟羞惱地打斷他,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瞎說什么!”
我笑說:“行了,沒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你倆的節操大家有目共睹。”
杜林哼了一聲:“說得你好像能好到哪兒去似的。”
“別把我和你比。”我走到旁邊坐下,“我和艾楠雖然也喜歡玩點兒新鮮的,但至少不會像你們這樣在舞臺上做愛。
而且我記得你小子的夢想是站在十萬人的演唱會舞臺上唱自已的歌。
結果你另辟蹊徑,先在舞臺上做起了愛。”
“顧嘉!”
周舟羞得直跺腳。
我哈哈一笑:“好了好了,不逗你們了。”
杜林皺起眉頭:“那你不走?”
“廢話,你們在臺上表演,不得有個觀眾啊?”我掏出手機,壞笑說:“你們繼續,另外,不介意我錄個像回去慢慢欣賞吧?”
“滾蛋!”杜林笑罵道:“別逼你爹我扇你!”
看周舟的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我心滿意足地站起身:“行了,你們繼續做愛吧,我先走了。”
其實我壓根不想走。
倒不是想看他們做愛,只是不想讓宴會就這么散了。
散場后的孤寂,是熱鬧的眼淚。
人總是這樣,熱鬧的時候想抽身,冷清了又想往回湊。
剛走出店門,身后傳來腳步聲。
“顧嘉。”
我轉過身。
周舟站在門口,披著外套,頭發還有點亂。
“怎么了?”
“習鈺明天早上10點的飛機,我希望你能去送送她。”
“好。”
我還想說點什么,杜林從后面探出頭,一把摟住周舟的腰往店里拽。
“行了行了,咱倆趕緊續上,不然又軟下去了。”
周舟被他拽著走,羞惱地拍了他一巴掌:“要死啊你!”
玻璃門重新關上。
我看著那扇門,無奈地笑了笑。
這倆活寶啊。
雪已經下大了不少,地上落了薄薄一層。
我踩著雪,往街頭走去。
忽然覺得,這場雪是老天爺特意為我落下來的。
肯定是覺得散場后我一個人太孤單,就落一場雪來陪我走這一段路。
走著走著,我停下腳步回過頭。
雪地上,孤零零的一串腳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到夜色深處。
老天爺啊,你可真殘忍。
散場后的孤單已經很折磨人了,你還留下一串腳印提醒我——你看,就你一個人。
街對面有一家酒吧還在營業。
霓虹燈閃著曖昧的光,隱約能聽見里面傳出的音樂聲。
門口站著男男女女,欣賞雪景。
我停下腳步。
抬起腿,想進去坐坐。
可腳懸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算了。
回家做愛吧。
俞瑜說下雪天適合離別,但我覺得下雪天也適合做愛。
做愛多好。
熱乎,出汗,還能抱著。
比一個人站在雪地里看腳印強多了。
況且,外面再熱鬧,也是別人的,不如回去,抱著自已喜歡的人,做點暖和的事。
……
回到酒店。
艾楠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
我走進洗手間洗了個手,出來時,她還站著。
看得出神。
我走過去,從后面摟住她的腰,隔著睡衣,撫摸她平坦的小肚子。
“看什么呢?”
艾楠沒回頭,輕聲說:“下雪了。”
“雪有什么好看的。”
我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也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