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喇忽剌坐在營帳里。
他面前的矮桌上放著一大盆牛羊肉,一小盤鹽巴。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異常精美的小刀,就連刀柄都是純金打造并鑲嵌了數顆寶石。
“諾顏,大明的軍隊在和我們交界的地方扎營,且一支車隊進了土爾扈特部。”
哈喇忽剌用小刀割下一塊羊肉送入口中,聞言哈哈一笑。
“明軍動了,說明巴圖爾已經打下了榆林。”
“果然不愧是我哈喇忽剌最信任的兒子。”
報信之人聞言也是一喜,隨后問道。
“諾顏,可那支明軍不去圍堵巴圖爾,為何卻選擇把大軍放在邊界?”
哈喇忽剌又是哈哈一笑。
“此乃中原兵書所云的圍魏救趙之計。”
將手里小刀放下,拿起酒囊喝了幾大口。
“如今中原西北暴亂不止,而我準噶爾本部騎兵未動,所以那韓日纘能做的無非是放棄圍堵巴圖爾,命寧夏鎮和固原鎮平叛。”
扔下酒囊再次拿起小刀。
“調甘肅鎮壓到邊界是為看住我準噶爾本部,但只駐扎沒有絲毫要進攻之相,便說明他這只是虛張聲勢罷了。”
報信之人用崇拜無比的眼神看向哈喇忽剌。
現在的哈喇忽剌只是諾顏,待布局成功的那一刻也就是稱汗之時。
他有信心,因為諾顏讀得懂中原兵法。
蒙古人當年能打下大半個世界,靠的就是不斷融合創新的戰法。
正是靠著這種戰法所向披靡,最后入主中原建立大元。
但明太祖朱元璋崛起的太快打來的也太快。
這個在大元皇帝眼里應該只是小毛賊的人,用更快的速度把他們趕出了中原。
快到那數量龐大,被蒙古從世界各地搜集融合中原兵書的統軍之術,帶出來的更是寥寥無幾。
斷層了。
蒙古人的無敵戰法,以及融合學習了近百年中原兵書的法門出現了巨大斷層。
時間演變到了崇禎二年,蒙古人能看懂中原文字的還有。
但看看書信還行,至于典籍書冊那是比拉屎都費勁。
大明建立后,兵書種類多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地步。
因為很多兵書戰法本就是大明開國那些猛人們所寫,這些東西蒙古人都沒見過。
就算見過也看不懂。
人都是鄙視鏈的,瓦剌有資格稱汗的只有一丟丟黃金家族血脈的和碩特部。
但和碩特首領看不懂兵書,更不認識漢字。
這也是哈喇忽剌看不起和碩特部的原因。
“諾顏,那進入土爾扈特部的馬車....”
哈喇忽剌揮了揮手里的小刀。
“中原人最喜歡的就是離間計,但他們這次注定失敗。”
“因為大敗明朝,才能讓我們在互市上獲利,更能以此和布哈拉希瓦那群蠢貨談條件。”
哈喇忽剌根本就不在乎是誰去了土爾扈特,又準備去土爾扈特干什么。
就如他所說,只要土爾扈特以及和碩特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大明的離間計。
而唯一能獲利壯大自已的機會,只有瓦剌團結劫掠大明。
他不在乎來的是誰,因為沒人能挑撥如今瓦剌內部的關系。
誰來也不行。
那這次代表戶部前來談判的是誰呢?
靈州知州,宋焰。
他不是戶部的人,但房壯麗舉薦可由他代替戶部成為此次的使者。
理由很簡單。
這活不好干,擺明了就是去挑撥離間的。
一個沒挑好就很有可能死在瓦剌,但挑好了,寧夏布政使的位置還是空的。
舍不出孩子抓不著狼,舍不出媳婦抓不著流氓,所以這次瓦剌之行機會與機遇并存。
鄂爾勒克的臉色有些陰沉。
他知道哈喇忽剌的心思,更知道時間久了自已的土爾扈特部一定會被準噶爾超過。
但如今的局勢他又不能和準噶爾翻臉,一旦內亂就會讓大明看到機會。
所以看到那個走進帳篷的漢人使者,他根本沒有絲毫打理的興趣。
但就在那叫宋焰的漢人開口之時,鄂爾勒克猛然抬頭。
不是因為這個漢人能說一口流利的蒙古語。
而是他開口的第一句....
“某來時,寫好遺書,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說完接過身邊人遞過來的木箱子,哐當一聲扔到鄂爾勒克面前。
“某被政敵所害,本可接任寧夏布政使負責和瓦剌的互市交易,但某死在這,政敵便取而代之。”
這是第二句。
“要動手就快點,某受不了你們蒙古人身上的羊膻味。”
這是第三句。
鄂爾勒克都愣了,愣的手里吃肉的動作都停了。
沒見過呀。
沒見過這樣的明朝使臣呢,不,準確的說就沒見過這樣的漢使。
漢使什么尿性人盡皆知。
先抖風骨,在言語上占便宜罵人,罵完整出一副視死如歸的德行。
最后再談條件。
結局要么被殺要么被趕出去要么完成任務青史留名。
但眼前這個貨不屬于任何一種。
鄂爾勒克手下就有會漢語的人,當初去京城談判互市就是此人去的。
鄂爾勒克的意思是直接殺了,而那個去過京城參加互市談判的獻策,不可。
漢使這玩意邪性啊。
和這些不吉利的臟東西沾惹因果,最后吃虧很有可能是自已。
最好的辦法就是拖,表面上答應但用談判扯皮來拖時間。
既能不直接把大明得罪死,還能坐觀局勢發展。
所以鄂爾勒克根本就沒打算商談,一切都交給去過京城會說漢語的麾下就是了。
結果,這位叫宋焰一張嘴全愣住了。
因為那箱子滾落出一顆人頭,正是準噶爾諾顏哈喇忽剌的兒子巴圖爾。
扔完人頭告訴他們,老子不活了。
拔刀吧。
鄂爾勒克愣,是因為他不但認識巴圖爾,更知道哈喇忽剌的所有布置。
按照哈喇忽剌的布局,此刻的巴圖爾應該已經越過橫山打過榆林進軍延安直撲關中了。
但巴圖爾的人頭卻出現在了自已的營帳里,這說明什么?
而那個叫納吉,去過京城會說漢語的家伙愣,是因為宋焰的話里透露出一個天大的隱秘。
他若不死,會成為寧夏的布政使。
而且還是主持和瓦剌互市的布政使,他的政敵害他。
用的就是箱子里的那顆人頭。
所以在愣了十余息之后,鄂爾勒克和納吉同時抬頭看向皺眉捏鼻子的宋焰。
這個人,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