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公公一時摸不透年初九的用意，卻也樂得賣她這層薄面。
因他心里清楚，年家不說旁的，就那“天賜祥瑞”和鹽鐵賬冊，已足以讓光啟帝免了年家所有罪。
更何況，只是個丫鬟捅了簍子。
他命人解了那宮人身上的繩索，就見年姑娘從容自袖中取出一枚銀針，俯身捏住那宮人手腕，在其手背虎口合谷穴輕輕一扎，醒神開竅。
那宮人不一會兒便悠悠醒來，一臉茫然，“奴婢怎的，在這？”
顧嬪暗自著急。
這還沒套好詞兒呢！
趕緊開口提醒，“榆錢兒，你不是來……”
話沒說完，被年初九強(qiáng)勢打斷，“明月你說。”
顧嬪惱怒。
她如今可是正經(jīng)娘娘！在萬公公跟前沒臉面就算了，怎的一個商戶女也敢來踩她一腳。
她代表的是陛下的顏面！
這一想，她瞬時橫起氣勢，厲聲呵斥，“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沒規(guī)矩！這皇宮禁地，豈是你這等卑賤之人撒野的地方？來人，給本宮拿下她！”
年初九靜立在原處，淡淡笑一下。
侍衛(wèi)們的視線全都望向萬公公。
萬公公簡直服了！
他并不想讓顧嬪難堪，再不受寵的妃子也是皇帝的人。能保全的面子，他萬保全肯定是要保全的。
可架不住這人蠢！
現(xiàn)在別說是一個顧嬪，就是皇后娘娘來了，都得對年家客氣三分。
不然三日后的大典，還辦不辦了！
來前，光啟帝可是叮囑過，無論今天發(fā)生什么，年家女必須嫁給老七。
萬公公心里跟明鏡兒似的，唯有年家女嫁給七殿下，他主子才能睡踏實(shí)。
換句話說，今兒就是走個過場，皇帝不會允許年家換女婿了。
萬公公沒表示，侍衛(wèi)們也不動。
他是在想，要如何息事寧人，把這事辦得面上更好看些。既不讓主子丟臉，又不讓年家有事。
可顧嬪根本感受不到萬公公的良苦用心，一個勁兒挑釁，“萬副總管，您都看見了！她分明是不敬皇室，毫無尊卑！根本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萬公公狠狠閉了一下眼睛，心道，主子，老奴盡力了啊。
再睜眼時，眸中隱帶鋒芒，可面上對著顧嬪依舊維持著幾分客氣，淡淡開口，“娘娘久居深宮，或許還不知道，年姑娘乃是陛下親自請來的客人。”
顧嬪心頭猛地一跳，一時竟沒回過神來。
陛下親自請來的客人？
她原以為，年初九不過是林貴妃召入宮中來拿捏年家的棋子，今日這場風(fēng)波，也全是林貴妃要給年家難堪。
那她……心里不由一陣兵荒馬亂。
萬公公對明月道，“你說，到底怎么回事！”
他真的已經(jīng)盡力了，保全不了，根本保全不了！
明月口齒伶俐，說起經(jīng)過，“這人哄騙奴婢，說有位相熟的定安籍侍衛(wèi)，在宮墻外等。可奴婢根本不認(rèn)識什么侍衛(wèi)，又怎敢禍亂宮闈，做出這等殺頭大罪的事？”
顧嬪驚呆了，“簡直胡說八道！”
明月獨(dú)自待在偏殿這么長時間，尋著云袖姑姑所提醒的“侍衛(wèi)里有定安人”，已然編出了一套最像樣的說辭。
既然顧嬪上趕著領(lǐng)，她也不介意送。便是陡然聲音拔高，脆生生的，“娘娘急了！所以那侍衛(wèi)是娘娘安排的！”
顧嬪：“！！！”
哪來的侍衛(wèi)！見鬼了！
那剛醒轉(zhuǎn)的宮女也急了，“奴婢什么時候說有侍衛(wèi)在宮墻外等？奴婢只是說，年姑娘叫你同我一起去太醫(yī)院拿藥……”
年初九涼薄笑一聲，“這就怪了，我又不認(rèn)識你，更沒見過你，何時叫你同我的丫鬟去太醫(yī)院拿藥？前言不搭后語！這怕不是個混進(jìn)宮的奸細(xì)！”
“什么奸細(xì)，那是本宮的人！”顧嬪氣得珠釵亂顫。
“哦，明白了。”年初九看著顧嬪的眼神十分平靜，“你顧家背信棄義，外頭栽贓不成，便趁我入宮，再行栽贓。”
顧嬪臉色煞白，一時無語，隱隱覺得似被林貴妃坑了。
年初九不肯就此罷休，抬眼看向萬公公，語氣沉定，“萬公公，我年家雖是商賈出身，卻也容不得顧家再三陷害，肆意欺辱！”
萬公公眼珠子沒動，腦子里可轉(zhuǎn)了千百圈。
首先，明月私攜藥帕入宮，本就觸犯宮規(guī)。
可當(dāng)時進(jìn)宮檢查，是神策衛(wèi)親自搜過身的，竟沒查出來。
這事往小了說，是神策衛(wèi)失職，有損皇家門禁的體面；往大了說……這事就真大了。
光啟帝自登上皇位，最緊張的就是自身安危。神策衛(wèi)和天驍軍都是經(jīng)他篩了又篩，斟酌選出來的精銳。
你現(xiàn)在告訴他，一個小小丫鬟的藥帕都沒查出來……那龍顏得怒成什么樣子？
萬公公不敢想。
況且這里頭也還有他和單公公的責(zé)任，人是經(jīng)他們先篩過以后才呈至御前……
總之，這一條，他必須捂住。只是如今這么多人看著，要如何才能捂得住？
心頭不由得更厭惡顧嬪這女人，簡直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其二，若真有人安排定安籍侍衛(wèi)在外蹲守明月，欲拿捏年家，就絕不僅僅是后宮勾連外衛(wèi)，更是在跟皇上搶人啊。
萬公公正想著如何才能萬事保得全，就見御書房當(dāng)差的小松子來請，說皇上要召見年姑娘。
得，也不用他多費(fèi)腦子了。該挨的罵，挨著吧。該受的罰，就受著吧。
萬公公對著顧嬪冷冷一掃拂塵，“娘娘請吧。皇上召見年姑娘，想來片刻后就得召見您了。不如這就隨咱家一起去候著吧。”
顧嬪已慌得六神無主，臉上強(qiáng)撐著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話都說得結(jié)結(jié)巴巴，“本、本宮忽然想起……還有要事在身，得先、先回去一趟。等、等陛下正式召見時，本宮再來便是。”
不等萬公公開口，她已是橫起眼厲聲一喝，“榆錢兒，還不快跟本宮走！”
“慢著！”
萬公公這一回不再留情面，指尖直指那名叫榆錢兒的宮女，聲線冷沉如冰，“來人，將她拿下，帶去慎刑司仔細(xì)盤問！”
榆錢兒眼前一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當(dāng)場大哭，“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奴婢只是來傳話的！”
她本是個在外殿灑掃的粗使宮女，平日里連主子的面都難挨近。今日忽然被娘娘看中，派來傳一句話。
她滿心歡喜，以為經(jīng)這一遭，是要被提拔進(jìn)內(nèi)殿當(dāng)差了。哪能想到，內(nèi)殿還沒踏進(jìn)去，反倒一頭栽進(jìn)了慎刑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