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關(guān)上門，屏退了無關(guān)人員，蕭蔚柔再也抑制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終于……”
“蒼天有眼！”
“你說謝景泓絕嗣多年，好不容易立了殿下，那貞貴妃何必懷上那對孩子呢？”
“懷了又生不下來，當(dāng)真是可惜。”
可她臉上沒有半點可惜的表情，反倒是一臉的興奮與慶幸。
“那兩個孩子，本就不該，他們就不該存在于這個世上！”
心腹嬤嬤能理解太子妃的心情。
畢竟她有兩個嫡子，唯有太子殿下登上皇位，她的兩個兒子作為嫡子，才有更進一步的機會。
可若是那位貞貴妃當(dāng)真誕下皇子，那還有太子妃的孩子什么事？
怕是連太子都保不住……
也不怪太子妃失態(tài)。
不過心腹嬤嬤還是忍不住提醒
“娘娘，老奴斗膽說一句，這話在屋里說也就罷了，萬不可傳到外頭去。”
蕭蔚柔笑意微斂，睨她一眼：“本宮省得，這屋里的人，哪個敢往外傳？”
嬤嬤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老奴不是怕咱們屋里的人嘴不嚴(yán)，是怕外頭有人盯著咱們。”
“娘娘想想，那兩位小殿下一沒，外頭可都傳是朝陽公主動的手腳。”
“雖說陛下沒定公主的罪，只推了劉昭儀出來頂缸，可這宮里頭的風(fēng)向，誰說得準(zhǔn)？”
“保不齊就有人想著，要在陛下跟前表忠心，拿著這事做文章呢。”
蕭蔚柔笑意淡了些，卻仍端著茶盞，并不接話。
嬤嬤見狀，只得把話說得更透：“娘娘，殿下雖是太子，可畢竟是過繼來的。”
“那貞貴妃肚子里懷的，才是陛下的親骨肉。”
“如今兩位小殿下沒了，陛下心里頭疼不疼？”
“怕是疼得很啊！”
“這時候若是有人告到御前，說太子妃因貴妃小產(chǎn)而幸災(zāi)樂禍、拍手稱快……”
“陛下聽了，能不多想？”
“殿下是嗣子，本就隔著肚皮，萬一陛下覺得殿下不仁不義、不念手足……”
“夠了。”
蕭蔚柔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意終于徹底收了回去。
她盯著嬤嬤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這回卻笑得有些冷：“嬤嬤這是把本宮當(dāng)三歲孩子來教？”
嬤嬤忙跪下：“老奴不敢，老奴是怕娘娘一時暢快，忘了外頭的刀。”
蕭蔚柔沉默良久，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隔著紗屜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靜悄悄的，日頭正好。
她背對著嬤嬤，聲音低了下去：“你說得對，本宮是暢快了。”
“可你知不知道，本宮為何暢快？”
嬤嬤跪在地上不敢應(yīng)聲。
“那兩個孩子……那兩個孩子若是活著，殿下這太子之位，就是替他們坐的。”
蕭蔚柔的聲音壓得極低，“陛下春秋正盛，等那兩個孩子長大，殿下拿什么跟人家親生的比？”
“到時候一道旨意下來，說一句‘國有長君，社稷之福’，我的阿珩，阿琰，又算什么？”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已經(jīng)沒有半分笑意，只剩下眼底還殘著一點亮，像是淚，又像是別的什么。
“所以本宮方才笑，是笑天意。”
她走回榻邊坐下，重新端起那盞涼透的茶。
“可你說得對。”
“天意歸天意，人心歸人心。”
“陛下可以容天意，卻未必容得下人心。”
她抿了一口茶，眉頭皺了皺，擱下。
“行了，本宮記著了。”
“往后這話，爛在肚子里，外頭該哭就哭，該哀就哀。”
“貞貴妃那邊，明兒個本宮親自去探望，你替我備一份厚禮，要體面，但別太扎眼。”
嬤嬤松了口氣，膝行兩步上前，替她換了盞熱茶。
“娘娘能這么想，老奴就放心了。”
蕭蔚柔沒再接話，只是看著那盞新茶上升起的熱氣，不知在想什么。
過了半晌，她忽然又笑了一聲，這回笑得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嬤嬤你說，劉昭儀替朝陽公主頂了這缸，她冤不冤？”
嬤嬤一愣，沒敢答。
蕭蔚柔卻不等她答，自己接了下去：
“冤。”
“可宮里頭的冤，多了去了。”
“劉昭儀冤，那兩個孩子就不冤？”
“他們都是冤的，可本宮的兒子不能冤。”
她抬起頭，看了嬤嬤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所以嬤嬤放心，本宮往后，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她心里想著，興許，真是劉昭儀動的手腳也說不好。
畢竟當(dāng)年劉昭儀也有過盛寵。
她的容貌與貞貴妃比，不相上下。
可陛下絕嗣多年，憑什么貞貴妃就能懷上皇子？而她不行？
劉昭儀有足夠的理由做這樣的事情。
當(dāng)然，這些都只是太子妃的猜測，算不得數(shù)的，關(guān)鍵在于陛下怎么想。
陛下既然定了劉昭儀的罪，那她就是有罪。
他沒有提到朝陽公主，誰敢說這件事跟朝陽公主有關(guān)？
不過對太子妃而言，貞貴妃腹中的那兩塊肉沒了，這件事最要緊，只要是這么一個結(jié)果，她并不在意其他。
以至于當(dāng)晚，據(jù)說太子歇在了青柳房里，太子妃也沒什么反應(yīng)。
反正，不是青柳也有旁的女人。
因為乾武帝絕嗣，東宮的子嗣尤其昌茂。
蕭蔚柔其實有想辦法除掉一些，可東宮的女人太多了，總會有一些漏網(wǎng)之魚，以及蕭蔚柔沒辦法下手的人……
陳妃宮中。
乾武帝已經(jīng)十五日沒有踏足陳妃宮中。
這在從前是從未有過的事。
陳妃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手里的玉梳梳了半日，三千青絲依然紋絲不亂。
她根本無心梳妝。
“娘娘，該用午膳了。”
宮女小聲提醒道。
陳妃沒有動。
“公主呢？”
“公主殿下……今早遞了牌子入宮，先去乾清宮請安，此刻應(yīng)當(dāng)往太后娘娘宮里去了。”
“乾清宮？”
陳妃忙不迭道：“陛下見了多久？”
宮女垂下頭。
“還是……半盞茶的工夫。”
陳妃的手一緊，玉梳的齒尖幾乎扎進掌心。
她深吸一口氣，將玉梳擱下。
“更衣。”
“本宮要去乾清宮。”
碧桃正要應(yīng)聲，殿外卻傳來通稟：
“公主殿下到……”
陳妃怔了一瞬，旋即起身。
朝陽公主跨進殿門，仍是那副輕快的模樣。
今日她穿了一身鵝黃宮裝，發(fā)間簪著一枝新開的迎春，笑盈盈的。
“母妃。”
陳妃看著她。
看著她鬢邊那枝迎春，看著她眼底坦蕩蕩的清明，陳妃有些不解，神色也有些復(fù)雜。
“你父皇……”
陳妃猶豫片刻，最終壓低了聲音道：“他十五日沒來了。”
朝陽公主眨了眨眼。
“兒臣知道。”
朝陽公主沒有被影響到，她只是徑自在陳妃對面坐下，她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隨后隨意說道：“父皇心里不痛快，過些時日就好了。”
“過些時日？”
陳妃的聲音微微發(fā)緊，“朝陽，你看不出來嗎？他不是不痛快……他是寒了心了。”
朝陽公主呷了一口茶，一雙與陳妃相似的眸子中滿是沉靜。
她有恃無恐。
她是父皇唯一的子嗣，父皇如今心里不痛快，縱使冷落她一段時日，他還能一直這么冷落她嗎？
朝陽深知，自己身為父皇唯一的子嗣，這就是她的底氣。
而這底氣，無往而不利。
除非，父皇能憑空再變出一個嫡親的子嗣出來。
所以，她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眉，“那又如何？”
陳妃一怔。
“他是父皇，兒臣是女兒。”
朝陽公主放下茶盞，“女兒給父親請安，父親見了。”
“女兒給父親奉茶，父親喝了。”
“女兒勸父親節(jié)哀，父親說知道了。”
“禮數(shù)周全，父慈女孝。有什么不好？”
陳妃看著她。
看著女兒從容不迫的臉。
她緊緊皺著眉頭，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朝陽。”她的聲音很低，“你告訴母妃，周氏那件事……”
“嗯？”
“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朝陽公主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陳妃，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母妃，”她說，“您問這個做什么？”
“您是想知道兒臣有沒有殺人？”
“還是想知道，若父皇徹查下來，兒臣會不會連累您？”
陳妃的臉色微微發(fā)白。
她一直都是疼愛這個女兒的，但因為只是一個女兒，陳妃待她，從來都算不上全心全意。
很多時候，她都會想，怎么是個公主，為何只是一個無用的公主？
可即便這么想，無數(shù)次從其他嬪妃手里搶人，她還是會直接利用這個孩子。
無往而不利，幾乎從未失敗過。
陳妃這才意識到，即便是女兒，也有用。
可一個女兒，她能指望的無非就是爭寵，還能指望別的？
她想要的是，再生一個兒子，這才能徹底站穩(wěn)腳跟。
但這一刻，被女兒親口戳破這一層偽裝，陳妃不免有些尷尬。
“朝陽……”
“是兒臣做的。”
朝陽公主打斷她，聲音依然輕快，“也不是。”
陳妃愣住了。
朝陽公主將那枝迎春從鬢邊取下，拈在指間把玩。
“那盒珍珠養(yǎng)顏安神丸，兒臣送了好幾年了。太后娘娘吃過，各宮娘娘都吃過，母妃您不也吃過嗎？從沒有人說那是毒。”
“是劉昭儀，自己蠢，往周明儀藥里加了水蛭、虻蟲，把事情鬧大了。”
“兒臣什么都沒做。”
她抬起眼簾，“兒臣只是……”
她頓了頓。
“恰好知道劉昭儀蠢。”
陳妃的手緊緊攥著椅袱。
“你知道她會動手？”她的聲音發(fā)顫，“你明明知道，卻不阻止？”
朝陽公主輕輕笑了。
“母妃，”她說，“兒臣為什么要阻止？”
陳妃說不出話來。
朝陽公主看著她，目光溫和，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母妃，”她說，“您入宮二十多年了。您從一個才人熬到妃位，可然后呢？”
“您沒有皇子，陛下也不常來。”
“太后待您不過尋常，后宮里新進的妃嬪一茬一茬，年輕的、貌美的，您攔得住誰？”
陳妃的臉色越來越白。
“兒臣不同。”
朝陽公主將那枝迎春放回鬢邊，“兒臣是陛下唯一的子嗣。”
“兒臣不必爭寵，不必邀功，不必討好任何人。”
“兒臣只需要——讓父皇沒有第二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