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打開。
顧煜走出來，已經換好了那套睡衣。淺色的布料貼合在他身上，身形看起來更顯修長。
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額前發(fā)絲垂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松弛又干凈。
他站在她面前，問了一句：“怎么樣？”
言昭抬眼打量他，視線從肩線滑到腰間，又很快收回，耳根悄悄紅了。
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看。”
顧煜看著她那副明明害羞還要裝作鎮(zhèn)定的樣子，心里那點壓著的情緒又慢慢軟下來。
“你給我買的，肯定好看。”
言昭臉紅紅，她覺得哪里是自己買的衣服好看，反而是因為他穿這個衣服，讓這個睡衣變得好看。
顧煜任由她打量，唇角帶著淡淡的笑。
此時他完全沉浸在她的目光里。
可不過片刻，顧煜也跟著察覺到言昭的情緒。
雖然她在笑，只不過這個笑有點淺，眼神偶爾飄開，指尖還在無意識地捏著衣角。
這不是她那種單純害羞的緊張，更像是心里藏著事。
他抬手把她往自己身邊拉近了一點，語氣溫和，“昭昭，今天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言昭心口一緊，下意識搖頭，“沒有啊。”
她說得太快。
顧煜看著她，眼神沒有變，聲音依舊溫柔，“你今天有點不對勁。”
他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質問，只是一句一句往前推。
“你今天發(fā)生了什么嗎？”
言昭抿唇，眼神躲了一瞬。
顧煜盯著那一點閃躲，語氣更輕，“是有人來家里了？”
氣氛慢慢收緊。
他表面溫和，手還握著她的，可那種壓迫感一點點鋪開。
言昭被他看得發(fā)慌，終究還是開口，把謝夫人帶著陳阿姨和衛(wèi)阿姨上門的事說了出來。
她刻意沒有提謝臨。
她知道顧煜不喜歡她和別的男人說話。
顧煜聽完后，沉默了幾秒。
那雙眼睛慢慢冷下來。
不是發(fā)火的冷，是徹底沉下去的冷。
他松開她的手，又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頭發(fā)，語氣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你不喜歡別人來家里。”
言昭點頭。
顧煜看著她，聲音低而穩(wěn)，“那以后就直接拒絕，把事情推到我身上來。萬事有我在身邊，就說是我安排的。”
他說這幾句話時，臉上甚至還帶著笑。
可那笑意，沒有溫度。
言昭沒覺得他這個笑有什么不同，在她眼里，他還是溫溫柔柔的樣子。
甚至她還因為這句話，心里反而安定下來。
她抬頭看他，認真點頭。
“好。”
顧煜看著她放松下來的神情，唇角還帶著那抹淺笑。
他語氣平穩(wěn)地開口：“我想洗完澡換上這套，昭昭，我現在能去洗澡嗎？”
言昭當然點頭：“好，我去給你燒水。”
她剛轉身，手腕卻被他握住。
顧煜的手溫熱，指腹貼在她腕間，沒有用力，只是把她輕輕拉回來。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還是那個溫柔笑容：“我們不在家洗，去澡堂吧。”
言昭眼睛微微睜大，有些意外。
大澡堂她是喜歡的，熱水充足，泡著也舒服，只是剛來這里，她還不好意思過去。
“現在去嗎？”她問。
“嗯。”顧煜點頭，“我們現在就去。”
言昭連忙點頭，唇角不自覺彎起來，“那我去準備東西！”
……
澡堂。
澡堂門一推開，熱氣撲面而來。
水汽在燈光下彌漫，帶著潮濕的溫度，一瞬間就把外頭的寒意隔絕在門外。
人不多，環(huán)境和筒子樓那邊的大澡堂差不多，只是這家店的外間放衣服和毛巾的地方是男女混用，中間用木柜隔開，并不完全分開。
只不過言昭一進門，腳步就頓住了。
因為她看到了
謝臨站在木柜旁，剛脫了上衣，肩背線條在熱氣里清晰又立體。
皮膚很白，但不是瘦弱的那種白，肩膀寬，手臂結實，腰線收得利落，竟然是有肌肉的。
言昭一眼就把他身體看光了，她也跟著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她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他，更沒想到他是這副樣子。
慶幸顧煜還沒跟進來。
要是讓他知道這些事，自己根本不敢想。
謝臨也看見了她。
兩人視線短暫交匯。
空氣里全是水汽，偏偏那一瞬間清晰得讓人發(fā)緊。
言昭迅速低下頭，手里拎著包，幾乎是加快腳步往女性更衣間方向走去。
等到顧煜走進來時，外間的氣氛明顯變了一下。
他本就容貌出眾，淺色睡衣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頭發(fā)還帶著夜里的涼意，整個人干凈又挺拔。
熱氣在燈光下浮動，他站在那里，幾乎是下意識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尤其是女客那邊。
剛才謝臨光著上身已經夠顯眼，現在又進來一個氣質截然不同的男人，外間的視線幾乎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也有人認出了顧煜。
“喲，這不是顧煜嗎？你這個媳婦奴，怎么沒帶媳婦一起過來？”
說話的男人語氣熟稔，帶著打趣。
顧煜微微一笑，神情自然，目光卻在外間掃了一圈，沒看到言昭。
“我愛人已經進來了，可能先進去了。”
顧煜現在心里有一絲不明顯的不滿。
昭昭怎么不等等自己。
洗澡比自己還要重要嗎？
他目光往女性更衣間方向落去，又緩緩移開，最后停在不遠處的謝臨身上。
兩人視線對上。
空氣里的熱氣翻涌著。
謝臨沒有躲開，顧煜也沒有。
幾秒后，顧煜神情如常地收回視線，像是只是看了一眼陌生人。
他解開外套，慢條斯理地掛好，動作從容。
可眼神，比剛才更沉了一點。
哪知道謝臨還湊過來開口。
他語氣隨意，仿佛只是順嘴一提：“剛才看見你愛人進去了。”
顧煜抬眼看向他。
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
“謝謝。”
語氣客氣而平靜，沒有追問，也沒有問兩人是不是認識，更沒有露出半點異樣。
這種過分自然的態(tài)度，讓謝臨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他原本等著一句反問，或者一點警惕。
結果什么都沒有。
顧煜只是收回視線，慢條斯理地解開扣子，把外套掛好，神情淡定得幾乎沒有波瀾。
顧煜已經徹底沒有泡澡的心思，可他還是一步步走進湯池，動作克制得近乎僵硬。
熱水漫上來，水汽蒸騰，他坐下去的瞬間，只覺得胸口更悶，腦子像被什么撕開一樣在轟鳴。
昭昭騙了他。
那個男人剛才那一眼，那種眼神，不是陌生人之間該有的。
她接觸了別的男人，還瞞著他。
她明明知道，自己最在意這個。
顧煜的太陽穴一跳一跳，思緒幾乎要炸開，腦子里反復回蕩著同一句話——
她有事在騙自己。
她竟然騙他。
水面平靜，他快壓不住體內翻滾的戾氣，指節(jié)在水下收緊，連骨頭都繃得發(fā)痛。
就在這時，水聲響起。
謝臨踩著池邊下水，熱水晃開一圈漣漪，恰好落在他這池。
顧煜的呼吸猛地一頓，整個人像被什么卡住一樣，緩慢而僵硬地抬起頭看過去。
那一瞬，他眼里的溫度全數消失，剩下的只有陰沉和狠厲。
殺意幾乎是本能地涌上來。
他盯著謝臨的脖頸，盯著他在水下起伏的胸膛，腦子里竟然冷靜地計算——
水深夠不夠，力氣夠不夠，按下去需要幾秒，掙扎會不會太大聲。
只要壓住這個人的頭，往下按，熱水和水汽會掩蓋一切。
這個念頭像刀子一樣鋒利，在他腦海里反復切割。
他甚至能想象對方在水里掙扎的樣子，最后死亡的畫面。
顧煜盯著謝臨，呼吸壓得極低，胸腔起伏控制得機械。
此刻的他，理智和瘋狂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界線。
只要這個男人再靠近自己一點，他真的會動手。
謝臨很快就察覺到了那道幾乎要把人刺穿的視線。
他轉過頭，和顧煜對上。
沒有退讓，也沒有避開。
他甚至一點害怕都沒有。
反而慢慢勾起唇角。
原以為這個人真的無動于衷，剛才在外間那副風輕云淡的樣子，像是完全不在意。
沒想到，不過是裝得好罷了。
現在這股壓不住的情緒，幾乎都寫在眼睛里。
謝臨心里反而暢快起來。
至少，這個人不是全然穩(wěn)得住。
他沒有靠近顧煜，甚至刻意保持著一點距離，只是在水里換了個姿勢，水面輕輕晃開。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像是真的只是來洗澡。
可存在感是毫不收斂。
這也是謝臨本來就是過來刷存在感的。
現在看到顧煜臉色沉成那樣，眼神里壓著幾乎失控的情緒，謝臨胸口反而舒展開來。
言昭根本不知道隔壁已經暗流翻涌。
她這邊泡在熱水里，肩膀慢慢放松下來，水面泛著細小的波紋。
旁邊幾個人聊著天，從菜價說到誰家孩子上學，又說起剛才外間來了兩個大帥哥，語氣里滿是興奮。
言昭聽得耳根有點熱，想著顧煜現在也在隔壁。
男女之間就隔著一堵墻。
偶爾能聽見那邊男人說話的聲音，低低沉沉，水聲夾雜著笑聲。
她不自覺地去分辨其中有沒有顧煜的聲音。
他會說話嗎？
他平時在外面話不多，應該不會主動搭話。
想到這里，她心里竟然有點莫名的安心。
還沒等她繼續(xù)往下想，突然一聲悶響從隔壁傳來，緊接著是水花猛烈翻起的聲音，有人罵了一句，聲音壓不住地大。
這一聲直接傳到女浴室這邊。
幾個女人齊刷刷抬頭，“怎么回事？”
“怎么是打架的聲？”
言昭也愣了一下。
可她還沒來得及多想，外間已經有人慌慌張張跑進來，聲音急促地喊：“言昭！”
她下意識抬頭。
那人氣喘吁吁地指著外面，“你男人在跟人打架，你快來！”
言昭腦子轟的一聲，整個人僵住。
下一秒，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熱水池里站起來，水珠順著肩膀滑落，顧不得旁人的目光，匆忙抓過浴巾裹在身上，連頭發(fā)都沒擰干，就往外跑。
心跳快得幾乎要沖出胸口。
顧煜打架？
他不是那種人。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她腳步凌亂，水滴一路落在地磚上，整個人已經沖向更衣室。
言昭匆匆套上衣服，頭發(fā)還在滴水，顧不得擦干就往外沖。
外間已經亂成一團，木凳翻倒在地，地面濕滑，圍著一圈人。
明顯是從池子里打到外面的，水跡一路拖出來。
她一眼就看見顧煜。
他身上衣服濕了一大片，水順著袖口往下淌，發(fā)絲貼在額前，整個人氣息壓得極低。
此時他正壓著謝臨在地上，手死死扣在對方肩頸位置，力道重得幾乎要把人按進地磚里。
謝臨臉側沾著水，呼吸急促，嘴角有血痕。
顧煜的眼神——
那種熟悉的失控。
不是平日溫和克制的樣子，而是壓不住的陰沉和狠。
言昭心口猛地一縮。
震驚之后，是鋪天蓋地的慌。
她幾乎是沖過去的，水還從她發(fā)梢往下滴，腳下踩得踉蹌了一下也沒停。
她抓住顧煜的手臂，用力去拉，“顧煜！”
他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她再喊一聲，聲音都在發(fā)顫：“顧煜，你怎么了？”
這一句落下來，像是硬生生劈開空氣。
顧煜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緩慢地轉過頭看她。
眼底的暴戾還沒退干凈，情緒翻涌著，呼吸沉重。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言昭是見過他這個樣子的。
這不是單純的生氣，是幾乎要毀掉什么的狠。
“你怎么了？”她又問了一遍，“顧煜，你看著我。”
話音剛落，顧煜忽然松開謝臨。
下一秒，他一把將言昭拽進懷里。
動作又急又重，幾乎是失控地把她按進自己懷里，濕透的衣服貼在她身上，水意和體溫混在一起。
旁人只看到他抱住她，以為是勸架后的安撫，都沒看到他扣在她后背的手指收得發(fā)白。
他低下頭，唇幾乎貼在她耳側。
聲音壓得極低。
“我怎么了？”喉嚨發(fā)緊，“昭昭，你告訴我，你為什么要騙我？”
水汽彌漫，四周竊竊私語。
沒有人聽清他說了什么。
只有地上的謝臨，半撐著身體，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那一句。
顧煜的呼吸落在言昭頸側，滾燙得嚇人。
“你說過不會騙我。”
言昭整個人被他抱得動彈不得，只能仰著臉看他。
她聽著這句膽戰(zhàn)心驚的話，又看著他失控的樣子，眼睛發(fā)紅，情緒壓到極限，連呼吸都在抖。
他知道了？
言昭抓著他濕透的衣襟，指尖發(fā)緊，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在輕微發(fā)顫。
他知道后氣得這么狠嗎？
而四周人只看到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卻不知道這幾句低語，幾乎把兩人之間的裂縫徹底撕開。
謝臨靠在地上，卻聽得一清二楚，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極輕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