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三被帶走調查的第二天，安陽縣的天都藍了不少。
建委副主任主動投案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縣城。
二叔陳建軍一家一大早就提著土雞蛋和自家種的菜，趕到了陳平放家里。二嬸的臉上全是笑容，嘴里一直念叨著“多虧了平放”。
堂弟陳東梁站在一旁，看著陳平放的眼神，除了感激，更多的是敬畏。
他終于明白，自己這個堂哥，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和他一起玩鬧的堂哥了。陳平放只是隨便問了一句，就能讓一個在縣里很有勢力的人物，一夜之間就倒了。
陳平放把這些親戚都客氣的送走，家里剛安靜了不到半小時，門鈴又響了。
從這開始，來陳家的人一個接一個。
先是平時不怎么走動的遠房親戚，帶著笑，提著禮，話里話外都在說自家兒子大學畢業(yè)還沒找到好工作。
接著是陳平放父母的老同事，領著一個做建材生意的女婿，一口一個平放侄子，打聽南州高新區(qū)有什么工程。
甚至陳平放當年的高中班主任都找上了門，說自己有個小舅子開運輸公司，想承包芯火項目的物流業(yè)務。
陳大山和李秀芳一輩子都是本分人，沒見過這種場面。老兩口一開始還挺高興，后來人越來越多，就不知道該怎么辦了，臉上滿是疲憊和為難。
“平放，要不……咱們明天就回南州吧？”晚上，李秀芳給兒子收拾著房間，擔心的說道。
陳平放正在看一份安陽縣的地方志，聞言笑了笑：“媽，躲不掉的。人情這東西，在哪都一樣。”
他知道，這是權力帶來的第一個麻煩。
直接拒絕會落個六親不認的名聲，可要是不拒絕，芯火項目就會變成一個爛攤子。
第二天，陳平放沒躲，反而主動讓父親把幾個帶頭找來、在縣里也算有點實力的關系戶都請到了家里。
其中包括那個做建材生意的女婿，還有一個開工廠的遠房表叔。
眾人以為有戲，一個個喜氣洋洋的進了門。
陳平放沒有在客廳招待客人，直接把這幾個人帶上了那輛掛著省城牌照的奧迪A6。
車子沒有開往縣里任何一家酒店，沿著坑坑洼洼的縣道，一路向西，開到了城郊通往幾個鄉(xiāng)鎮(zhèn)的必經之路上。
這里是全縣有名的搓板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多年來，縣里每次都說要修，可錢總也下不來。
陳平放下了車，指著眼前這條破爛的土路，對身后幾個你看我我看你的老板說道：
“幾位叔伯，我知道你們的意思。芯火項目是國家級的大工程，里面的機會確實不少。”
幾個人臉上立刻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但是，”陳平放話鋒一轉，語氣很平靜，但話里的分量誰都聽得出來，“項目的規(guī)矩，我也不能破。所有的工程、采購，都必須公開招標，價低者得，技術優(yōu)者得。沒有后門可以走。”
眾人的臉色一下就垮了。這不是把人叫來耍著玩嗎？
那個建材女婿忍不住開口：“平放，話是這么說，可這招標……不還是人定的嗎？咱們都是自家人，你稍微傾斜一下……”
“是啊，都是人定的。”陳平放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所以，我這個定規(guī)矩的人，想在招標資格上，加一個門檻。”
他環(huán)視一圈，看著眼前這幾個精明的生意人，緩緩開口。
“芯火項目，是國家戰(zhàn)略。我們合作的企業(yè)，不僅要技術過硬，更要懂得回饋社會。安陽縣是我的家鄉(xiāng)，這條路，我想把它修好。”
話說到這里，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這哪是加門檻，這分明是要他們先拿出誠意來。
想入局分蛋糕？可以。先自己掏錢，把這條路修起來，證明你們愿意為家鄉(xiāng)做事。
開工廠的表叔在心里迅速的算了一下。修這條路，沒個千八百萬下不來。花了錢，還只是拿到一個投標資格，能不能中標另說。
這筆買賣，風險太高。
但他們看著陳平放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這筆投資的意義遠不止于此。
他們真正要投的，是陳平放這個人，還有他不可估量的未來。
“平放，你說的對！”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那個建材女婿，他一拍大腿，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企業(yè)發(fā)展了，回饋家鄉(xiāng)是應該的。這條路，我們公司認捐兩百萬，就當是為家鄉(xiāng)做貢獻了。”
有人帶頭，剩下的人也立刻跟上。
“我們公司也出兩百萬！”另一個老板立刻表態(tài)。
“沒錯，也算我一份！”
陳平放笑了。
他當場給王縣長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有一批心系家鄉(xiāng)發(fā)展的安陽籍企業(yè)家，自愿捐資，成立一個安陽縣道路建設基金，請縣政府牽頭，務必把錢用在刀刃上，把路修好。
電話那頭的王縣長，激動的聲音都變了。
困擾了縣里幾屆班子的老大難問題，就這么被陳平放一個電話，幾句話，輕描淡寫的解決了。
送走那群企業(yè)家，陳平放的清明假期也結束了。
臨走前，母親李秀芳給他煮了幾個雞蛋，紅著眼圈囑咐他注意身體。父親陳大山則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說了一句：“家里都好，你放心干。”
陳平放坐上返回南州的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縣城。
他知道，自己能為家鄉(xiāng)做的，遠不止一條路。
……
三個小時后，奧迪車平穩(wěn)的駛入南州市工業(yè)能源統籌中心的地下車庫。
一回到辦公室，那種熟悉又緊張的氛圍就回來了。張超早就等在了門口，臉色有些凝重。
“主任，您回來了。”
“出什么事了？”陳平放一邊脫下外套，一邊問道。
“您一看便知。”張超沒有多說，只是將陳平放引到辦公桌前。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擦得很干凈，只在正中央，靜靜躺著一份用藍色文件夾裝著的報告。
沒有標題，沒有落款，只有封面右上角，用紅色字體標注著兩個字：
絕密。
陳平放的眼神沉了下來。他伸出手，翻開了文件夾。
他看清了標題，瞳孔猛的一縮。
《關于省城建投集團對芯火項目關聯企業(yè)進行杠桿式惡意收購的風險評估報告》。
報告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透著危險的信號。
省城建投，一家背景很深的省級國有投資平臺，近期通過多家殼公司，在二級市場上，吸納芯火項目供應鏈上幾家核心上市公司的股份。
他們的手法很專業(yè)，也很隱蔽，動用的資金量非常大。
報告的最后一頁，附上了一份省城建投集團最新的高層人事變動名單。
董事局主席那一欄，印著一個名字。
趙熙來。
而在名字后面，還有一個括號，里面是他的社會職務之一：
江東趙氏宗族理事會，會長。
趙家，終于從幕后，走到了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