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開門聲,卡捷琳娜抬起了頭。
那雙藍色的眸子在看到王大山時,瞬間就亮了。
“回來……了?”她用有些生硬的中文,小聲地問道。
王大山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走過去,將手里買的烤雞和一包麥芽糖放在桌上。
然后從背后,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了一支鮮紅的塑料頭花。
“給你的。”
卡捷琳娜愣住了。
她看看那支有些俗氣的紅頭花,又看看王大山帶笑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在自己金色的發間比劃著。
王大山看著她笨拙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拿過頭花,輕輕地幫她別在了耳側。
金發紅花,雪白的肌膚,強烈的色彩沖擊,讓她原本就驚心動魄的美,又多了一絲屬于這個年代的、鮮活的煙火氣。
“好看。”
王大山由衷地贊嘆。
卡捷琳娜的臉頰微微泛紅,低下頭,手指輕輕地觸摸著那支頭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王大山把那三千塊錢從布包里拿出來。
厚厚的三沓“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像三塊紅色的磚頭。
“我們,有錢了。”
卡捷琳娜的眼睛瞪大了,她從未見過這么多錢。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好奇地戳了戳那堆錢,然后抬起頭,看著王大山,眼神里滿是詢問。
“數數?”
王大山笑著提議。
卡捷琳娜似乎很喜歡這個游戲,她認真地點了點頭,開始一張一張地數。
“一、二、三……七、八、九、十……十一……”
她的中文數字只學到二十,數到“十九”之后,她就卡住了,蹙著秀氣的眉頭,求助似的看向王大山。
“二十。”
王大山教她。
“二十……”
她跟著念,然后繼續。
“二十一……”
數到最后,她徹底把自己繞暈了,抱著那堆錢,一臉的苦惱和迷茫。
那副又聰明又犯傻的模樣,讓王大山看得心頭發癢。
他忍不住湊過去,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
卡捷琳娜渾身一僵,像受驚的兔子。
但隨即,她就放松了下來。
甚至還學著王大山的樣子,在他臉上也回親了一下,動作生澀又大膽。
屋子里的空氣,瞬間變得有些黏稠。
王大山覺得口干舌燥,趕緊撕開烤雞,用行動來掩飾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吃飯,吃飯!明天,我們帶一個老師傅,還有……一個大家伙,回家!”
……
第二天一早,劉建國親自開著廠里的吉普車,來旅社接上了王大山和卡捷琳娜。
車子最終停在了工廠生活區一棟舊居民樓下。
劉建國要為王大山引薦的,正是那位退休的負責罐頭生產線的老師傅,錢東來。
錢東來六十出頭,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人很清瘦,但精神矍鑠。
一開門,看到劉建國,他還有些意外。
當目光落在劉建國身后的,王大山和卡捷琳娜身上時,眉頭就不動聲色地皺了起來。
“老錢,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王大山同志,這位是他的愛人。”劉建國熱情地介紹道。
“廠長,有事說事,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
錢東來顯然不吃這一套,他上下打量著王大山,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和懷疑。
劉建國也不生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
“……所以,老錢,廠里想請你出山,幫王同志一把,把咱們那條罐頭生產線,重新開起來!”
錢東來聽完,沉默了半晌,最后搖了搖頭。
“不去。”
他的拒絕,干脆利落。
“劉廠長,我不是不給你面子。”
錢東來點上一根煙,緩緩說道:“我退了,就想安安生生地過幾天日子。”
“再說了,去哪兒?去山溝里?”
“那堆破銅爛鐵,沒水沒電沒廠房,你讓我拿什么給它開起來?”
“靠嘴嗎?”
他一輩子跟機器打交道,是個實在人,最看不慣的就是畫大餅。
劉建國有些尷尬,正想再勸,王大山卻攔住了他。
王大山看著錢東來,很誠懇地說道:“錢師傅,您說的這些都是問題,我承認。”
“但我也想請您相信,只要您肯跟我走,您說的這些問題,我都能解決。”
錢東來瞥了他一眼,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顯然不信。
一個毛頭小子,口氣倒是不小。
王大山也不多做解釋,只是問道:“錢師傅,那條生產線,加上所有的配件和資料,總共有多重?”
錢東來想了想,報出一個數字。
“不好說,拆散了裝箱,少說也得七八噸重。”
“七八噸……”
王大山點了點頭。
“那從遼城運到我們靠山屯,幾百公里的山路,這運輸,確實是個天大的難題。”
錢東來臉上露出一絲譏諷,心想你小子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王大山沒理會他的表情,轉頭對劉建國說道:“劉廠長,看來,還得再麻煩您一次了。”
“王同志你盡管說!”
劉建國拍著胸脯。
王大山笑了笑。
“您廠里,跟駐軍的關系怎么樣?”
“能不能,借我兩輛軍用卡車,再配幾個靠譜的兵哥哥?”
這話一出,錢東來的眼皮猛地一跳。
劉建國也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對啊!他怎么沒想到!
柴油機廠是軍工配套單位,跟本地駐軍關系一直很好。
借兩輛車運點“民用設備”,只要理由充分,根本不是問題!
“你等我一下!”
劉建國立刻走到電話旁,拿起話筒,熟練地搖了幾個號。
電話很快接通了。
“喂?是張團長嗎?我是遼城柴油機廠的劉建國啊!”
“……哎對對對,老劉!”
“……哈哈哈,是這樣,我這兒有個事,想請你們部隊幫個忙……”
劉建國在電話里,把王大山“捐贈”軸承,拯救工廠的事跡,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然后上升到了“軍民魚水情”、“支援地方建設”的高度。
電話那頭的張團長聽完,也是豪爽之人,當場就拍了板。
“沒問題!”
“劉廠長你開口了,這個忙必須幫!”
“別說兩輛車,我給你派一個運輸班過去!”
“保證把人和設備,安安全全地給你送到地方!”
劉建國掛了電話,臉上紅光滿面,沖著王大山比了個“OK”的手勢。
王大山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后轉頭看向一旁已經目瞪口呆的錢東來。
錢東來手里的煙蒂,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熄滅了。
他看著王大山,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一個電話,就調動了部隊的運輸班。
這個看起來土里土氣的年輕人,到底是什么來頭?
王大山依舊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仿佛只是辦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錢師傅……”
“現在,您覺得運輸還算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