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整個靠山屯都像是打了雞血一般。
天還沒亮透,家家戶戶的煙囪就都冒起了炊煙,比往常早了至少一個鐘頭。
男人們把家里最趁手的工具,鐵鍬、鎬頭、扁擔,都扛了出來。
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村口,臉上的興奮和期待像是要溢出來。
一個月三十塊錢的工資,年底還有分紅!
這個承諾,像一塊滾燙的烙鐵,烙在了每個莊稼漢的心里。
他們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從未想過,自己也能有當上“工人”,拿“工資”的一天。
王大山也沒閑著。
他知道,這股熱情必須趁熱打鐵,轉化成實實在在的行動力。
他先是找到了那幾位,還沒離開的解放軍戰士。
“幾位大哥,還得再辛苦你們一下。”
王大山遞上從遼城特意買的好煙,態度誠懇。
帶隊的班長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山東小伙,性格爽朗,對王大山佩服得很,擺了擺手。
“王同志你太客氣了!張團長下了命令,讓我們全力配合你!有啥活兒你盡管說!”
“那敢情好!”
王大山指著村東頭的打谷場。
“我想請幾位大哥,開著卡車,幫我們把那塊地平整一下。另外,從山里運些木料和石料出來,蓋廠房用。”
用軍用卡車當推土機和運輸車,這事兒也就王大山敢想敢干。
那班長一聽,樂了。
“沒問題!保證給你弄得平平整整!”
有了部隊的“工程隊”,效率高得嚇人。
四輛解放卡車的引擎發出震天的轟鳴,在荒廢的打谷場上來回馳騁。
原本坑坑洼洼的地面,很快就被壓實、推平。
另外幾名戰士則開著車,在熟悉山路的村民帶領下,直奔后山,拉回來一車又一車粗壯的松木和堅硬的青石。
錢東來站在一旁,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也是瞠目結舌。
他一輩子都在國營大廠里按部就班,哪見過這種“野路子”?
部隊當工人使,卡車當牛用,這小子,簡直是個鬼才!
村民們的熱情也被徹底點燃了。
王大山把青壯年分成了兩撥,一撥跟著部隊去山里開采石料,另一撥則由他親自帶著,開始修路。
從村子通往鎮上的那條路,本是一條崎嶇的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王大山的目標,是把它拓寬、砸實,至少要能讓卡車暢通無阻。
“兄弟們!咱們這路,是修給咱們自己的!”
“路通了,咱們廠里的罐頭才能運出去變成錢!”
“大家伙兒加把勁,早一天修好路,咱們就早一天領工資!”
王大山脫了上衣,露出古銅色的精壯肌肉,第一個掄起了十幾斤重的石夯。
“吼——嘿!”
他喊著號子,石夯一下下砸在鋪滿碎石的路基上,堅實的地面都為之震顫。
男人們被他的行動感染,一個個嗷嗷叫著,揮舞著手里的工具,汗水浸透了衣背,卻沒人喊一聲累。
卡捷琳娜也沒閑著。
她的傷,這幾日已經好利索了。
看著村里的女人都在忙碌,她也想幫忙干點活。
看到幾個女人吃力地抬著一根粗大的木料,便走了過去,想搭把手。
她輕輕一使勁。
“咔嚓!”
那根需要兩個男人才能抬動的松木,竟然被她從中間硬生生掰斷了。
周圍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
卡捷琳娜自己也愣住了,舉著手里半截木頭,一臉無辜地看著王大山,藍色的眼睛里寫滿了“我不是故意的”。
王大山哭笑不得,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
“媳婦,你力氣大,干點別的。”
他指了指那些從山上運下來的巨大青石,這些石頭需要四五個壯漢才能撬動。
“你去,把那些石頭,都搬到打谷場上去。”
于是,全村人就看到了讓他們畢生難忘的一幕。
那個仙女似的洋媳婦,穿著的確良的襯衫,像搬磚頭一樣,輕松地將一塊塊幾百斤重的青石抱起來,穩穩地碼放在未來的廠房地基上。
她的動作輕盈而優雅,仿佛那不是沉重的石頭,而是泡沫塑料。
“我的娘欸……這媳婦,是吃啥長大的?”
“這力氣,比咱村最壯的牛都大!”
村民們對卡捷琳娜的稱呼,也從“大山媳婦”、“那個洋婆子”,悄然變成了充滿敬畏的“老板娘”。
建廠、修路,兩頭并進。
靠山屯像一臺上滿了發條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王大山這幾天也沒閑著,每天凌晨系統刷新,他都會習慣性地看一眼。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對他現在的大計毫無幫助,便就沒再過多關注。
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眼前的工程上。
錢,像流水一樣花了出去。
買水泥、買鋼筋、買石灰,還有每天工人們的伙食開銷,都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王大山從遼城帶回來的三千塊錢,短短幾天就花掉了將近一半。
最大的開銷,還是廠房的墻體。
按照錢東來的設計,一個標準的生產車間,至少需要十萬塊紅磚。
王大山帶著村長孫德福,坐著拖拉機,來到了鄰鎮的紅磚廠。
磚廠老板是個腦滿腸肥的胖子,姓吳,外號“吳胖子”。
仗著壟斷了周邊幾個鄉鎮的紅磚供應,為人一向囂張跋扈。
一聽王大山要十萬塊磚,吳胖子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立刻亮了。
“十萬塊?要得倒是不少。”
吳胖子翹著二郎腿,用小拇指剔著牙縫,慢悠悠地說道:“不過嘛,最近磚頭緊俏,價格,得漲一漲。”
“吳老板,現在市面上的磚,不都是兩分錢一塊嗎?”孫德福陪著笑臉問道。
“那是昨天的價。”
吳胖子吐出一口唾沫星子,嘿嘿一笑。
“今天,我這兒的價,是四分錢一塊!而且,要先給錢,后拉貨!愛要不要!”
四分錢一塊!
這比市價翻了一倍!
十萬塊磚,就是四千塊錢!
這根本不是賣磚,這是明搶!
孫德福的臉都氣白了。
“你……你這不是坐地起價嗎?”
“就這個價!”
吳胖子把腿往桌上一擱,一臉的無賴相。
“你們靠山屯那窮山溝,也想學人家辦廠?”
“我勸你們還是省省吧,別到時候褲子都賠掉了!”
他看著王大山和孫德福,眼神里滿是鄙夷和嘲諷,仿佛在看兩個不自量力的傻子。
王大山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等他說完,王大山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很冷。
“吳老板,生意不是你這么做的。”
“老子就這么做,怎么了?”
吳胖子梗著脖子,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王大山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吳胖子面前,俯下身,盯著他那雙小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會后悔的。”
說完,他不再多看這胖子一眼,轉身就走。
孫德福唉聲嘆氣地跟在后面。
“大山,這可咋辦?”
“沒磚,咱的廠房就蓋不起來啊!”
“這工程一停,大伙兒那股氣就泄了!”
王大山腳步沒停,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而平靜。
“叔,誰說我們一定要買他的磚?”
“不買他的,咱們去哪兒弄?”
王大山嘴角扯出一個自信的弧度。
“我們自己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