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省城之前,王大山特意去了一趟邊防團。
從邊防團張團長那邊,要了一封介紹信。
算是有備無患。
省城,初冬的早晨,空氣中已經帶上了一絲絲冰刀般的寒意。
王大山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中山裝,里面套著一件羊毛坎肩。
這是卡捷琳娜用他給的錢,在縣城供銷社里,精挑細選買來的。
他站在那座“省對外貿易總公司”大樓前,抬頭望了望。
這里,就是他今天要闖的“龍潭虎穴”。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煤煙味的冷空氣,邁步走上了臺階。
“同志,請留步,請問您找誰?”
剛走到門口,他就被一個穿著呢子大衣,看起來像是門衛干部的中年男人給攔了下來。
“同志您好,我是安河縣靠山屯罐頭廠的廠長,王大山。”
王大山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牡丹”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我找負責食品出口業務的領導,想咨詢一下出口罐頭的相關政策。”
那門衛干部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煙,沒有接。
只是公事公辦地說道:“有介紹信嗎?”
“介紹信?”王大山一愣。
“沒有公社或者縣里開的介紹信,不能進去。”
門衛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
王大山心里暗罵一聲,這他媽還沒進門,就先被來了個下馬威。
他知道,跟這種人磨嘴皮子沒用。
他笑了笑,不動聲色地將那根煙收了回去。
然后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了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介紹信。
幸好,他提前有準備。
這張介紹信上面蓋的,是部隊后勤處的紅色大印。
當那門衛干部看到介紹信上,鮮紅的印章,和“解放軍”三個字時,臉上的淡漠瞬間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鄭重。
“您……您稍等。”
他的態度,立刻變得客氣起來。
隨后,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內線,低聲說了幾句。
很快,電話那頭似乎有了回音。
門衛干部放下電話,對著王大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王廠長,您跟我來吧。”
“負責食品出口的,是咱們公司的金副主任,他現在在三樓的接待室等您。”
王大山跟著他,走進了大樓。
三樓的接待室里,一個穿著得體毛料西裝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沙發上,慢悠悠地喝著茶。
他就是金副主任,金學博。
看到王大山進來,他甚至連屁股都沒抬一下。
只是從鏡片上方,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你就是王大山?”
金學博的語氣,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金主任您好,我是王大山。”王大山不卑不亢地說道。
“坐吧。”
金學博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
王大山坐下后,開門見山地說明了來意。
“金主任,我們靠山屯罐頭廠,最近研發了一款新的罐頭產品,已經和香江的客商簽訂了初步的供貨協議。”
“這次來,就是想咨詢一下,通過咱們公司代理出口,需要走哪些流程?”
“相關的費用又是怎么計算的?”
“哦?香江客商?”
金學博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來了點興趣。
但那興趣里,更多的是一種不以為然。
“什么罐頭啊?蘋果的?還是黃桃的?”
“都不是。”
王大山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個包裝最精美的樣品,放在了茶幾上。
“是我們用山里野生的雞樅菌,制作的油雞樅罐頭。”
金學博拿起那瓶罐頭,在手里掂了掂。
當他看到瓶身上那用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靠山屯”三個字時,不自覺地流露出一抹輕蔑的笑意。
“靠山屯?”
他放下罐頭,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末。
慢條斯理地說道:“王廠長,不是我說話難聽。”
“你們這種鄉鎮小廠,搞搞內銷,給周邊村鎮供點貨,也就算了。”
“還想搞出口?還是賣到香江去?”
他搖了搖頭,那樣子,像是在看一個異想天開的傻子。
“你們知道香江是什么地方嗎?”
“那是國際大都市!”
“人家吃的東西,講究的是品牌,是包裝,是檔次!”
“就你們這……”
“土里土氣的玩意兒,送給我,我都嫌掉價。”
金學博這番話,說得極其刻薄,充滿了羞辱的意味。
王大山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淡了下去。
“金主任,東西好不好,不是靠嘴說的,得靠舌頭嘗。”
王大山平靜地說道:“我今天也帶了開好的樣品,您要不要……”
“不用了。”
金學博直接揮手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了一絲不耐煩。
“行了,我也懶得跟你廢話。”
他將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身體微微前傾,瞇著眼道:“你想通過我們公司出口,也不是不行。”
“但是,有幾個條件。”
說著,他便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你們那個所謂的‘秘方’,必須無償上交給我們公司技術科,進行‘評估和備案’。”
“這是為了保證產品質量符合出口標準,是硬性規定。”
“第二,所有的產品,必須使用我們公司指定的包裝和品牌,不能再用你們那個‘靠山屯’了,太土,影響國家形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說到這里,金學博頓了頓,眼里滿是算計。
“利潤分成。”
“我們公司,要占你們出口總利潤的,七成!”
“剩下的三成,才是你們的。”
“當然,這三成里,你們還要自己承擔原料、人工、運輸等所有成本。”
金學博說完,靠回沙發上,好整以暇地看著王大山。
那眼神,充滿了戲弄。
他以為,自己開出的這些條件,會讓眼前這個鄉下小子,要么嚇得屁滾尿流,要么就跪地求饒。
然而,王大山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聽完,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平靜。
“金主任。”
王大山站起身,將桌上那瓶樣品,重新拿回了手里。
“我算是聽明白了。”
“您這不是想合作,您這是想……明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