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山再也坐不住了，扔下飯錢，起身就走。
直奔那座在整個東北都赫赫有名的百年商場——秋林公司。
秋林公司，是這座城市的商業(yè)地標(biāo)。
充滿了俄式風(fēng)情的建筑，古老而典雅。
里面賣的，都是當(dāng)時最新潮、最緊俏的商品。
從“莫斯科”紅腸、大列巴面包，到進(jìn)口的化妝品和瑞士手表，應(yīng)有盡有。
王大山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去了二樓的鐘表柜臺。
他剛一上樓，就聽到一陣嘈雜的爭吵聲，從不遠(yuǎn)處傳來。
循聲望去，只見鐘表柜臺前，圍了一小圈人。
被圍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西裝，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的年輕人，正一臉的焦急和憤怒。
正是黃四海的助理，阿文！
而在他對面，是三個流里流氣，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本地青年。
為首的一個，剃著個板寸頭，脖子上戴著條明晃晃的假金鏈子，正一臉囂張地指著阿文的鼻子。
“怎么著？香江來得了不起?。俊?/p>
板寸頭用一口純正的東北話罵道：“到了咱們這里，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說好了一塊表三百塊，你現(xiàn)在想反悔？”
“門兒都沒有！”
阿文急得滿臉通紅，用他那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普通話，努力地爭辯著。
“我沒有反悔！”
“是你們騙人！”
“你們說這是瑞士原裝的‘英納格’?！?/p>
“可我找柜臺的老師傅看了，這根本就是用國產(chǎn)的機芯，換了個殼子的假貨！”
“我不能給老板買假貨回去！”
“我操你媽的！你說誰賣假貨？”
板寸頭一聽這話，頓時就急了。
伸手就要去抓阿文的衣領(lǐng)。
“今天這表，你他媽買也得買，不買也得買！”
“不然，老子讓你豎著進(jìn)來，橫著出去！”
周圍的顧客和售貨員，雖然都看不過去。
但看到這幾個地痞的囂張氣焰，一個個都敢怒不敢言，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了。
阿文一個斯文人，哪里是這幾個地痞的對手，被逼得連連后退，臉上寫滿了無助和恐懼。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從人群外，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p>
“在國營商場里，強買強賣，還想動手打人？”
“幾位，膽子不小??？”
眾人聞聲回頭。
只見一個穿著半舊中山裝，身材高大，眼神平靜的年輕人，正抱著胳膊，緩緩地走了過來。
正是王大山。
阿文看到王大山，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瞬間就亮了。
“王……王廠長？”
板寸頭看到王大山這副“土里土氣”的打扮。
又聽他說話的口氣，頓時就不屑地笑了起來。
“你他媽算哪根蔥？也敢來管老子的閑事？”
他指著王大山的鼻子，惡狠狠地罵道：“趕緊給老子滾！不然連你一塊兒拾！”
王大山?jīng)]有理他，只是走到阿文身邊，低聲問道：“怎么回事？”
阿文這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快速地說了一遍。
原來，黃四海這次來內(nèi)地，除了和王大山談生意，還想淘換幾塊老式的瑞士手表回去收藏。
阿文通過一個朋友介紹，認(rèn)識了這個板寸頭。
板寸頭吹噓自己手里有“渠道”，能弄到便宜的“英納格”。
結(jié)果，就是一場騙局。
王大山聽完，點了點頭，心里已經(jīng)有了數(shù)。
他轉(zhuǎn)頭，看向那個囂張的板寸頭，笑了笑。
“這位大哥，我看，這事兒是個誤會?！?/p>
“誤會？”
板寸頭以為王大山是來服軟的，氣焰更加囂張。
“我誤會你媽個頭！今天這錢，他必須給！”
“不，我的意思是……”
王大山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玩味。
“你可能誤會了，我們這位阿文兄弟，他不是不想買。”
“他只是覺得，你這表……”
王大山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柜臺。
“賣得，太便宜了?！?/p>
王大山那句“太便宜了”，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文張大了嘴，一臉的不可思議。
他想不明白，這位剛剛還幫著自己據(jù)理力爭的王廠長，怎么突然就倒戈了？
難道他也被這伙人給嚇住了？
柜臺后面的售貨員和周圍看熱鬧的顧客，更是滿頭的霧水。
他們見過砍價的，還沒見過主動抬價的，這年輕人怕不是個傻子吧？
最高興的，莫過于那個板寸頭了。
他臉上的囂張和憤怒，瞬間就變成了狂喜和鄙夷。
他上下打量著王大山。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剛從村里進(jìn)城，揣著幾張賣豬錢，不知天高地厚的二百五。
“嘿，兄弟，你這話說得，敞亮！”
板寸頭樂的后槽牙都露出來了。
他一拍大腿，對著王大山就豎起了大拇指。
“我就喜歡跟你這種懂行的人打交道！”
他立刻扔下被嚇得瑟瑟發(fā)抖的阿文，湊到王大山面前。
一副自來熟的模樣，勾肩搭背地說道：“兄弟，你瞅瞅，我跟這港農(nóng)就說不明白。”
“他懂個屁的寶貝？這表，那可是有來頭的！”
“哦？”
王大山順著他的話，裝出一副極有興趣的樣子。
“大哥，有啥來頭，說來聽聽？”
“這你可問對人了！”
板寸頭一看王大山上了鉤，立刻就來了精神，開始唾沫橫飛地胡吹起來。
“我跟你說，這塊表，那可不是一般的‘英納格’！”
“這是當(dāng)年解放前，一個老毛子工程師，為了追咱們省城一個舞廳的頭牌舞女，特意從瑞士托人帶回來的！”
“后來啊，那工程師回國了，舞女也老了，就把這表當(dāng)成傳家寶，一直壓在箱底?！?/p>
“要不是她孫子不學(xué)好，欠了一屁股賭債，這寶貝，哪能流到市面上來？”
他這故事編得有鼻子有眼，聽得周圍的人都有些將信將疑。
王大山聽完，卻是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重重地一拍手，臉上滿是“原來如此”的激動。
“我就說嘛！”
王大山指著那塊假表，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我一瞅這表的成色，這上面的花紋，就覺得它身上有股子說不出來的貴氣！”
“跟柜臺里那些新表，根本就不是一個路數(shù)！”
他這番話，說得阿文在一旁都快急瘋了。
拼命地給王大山使眼色，想提醒他這是個騙局。
王大山卻像是沒看見一樣。
他一把推開板寸頭，走到柜臺前，對著那塊表，左看右看，臉上滿是癡迷。
“大哥，這寶貝，三百塊，你簡直是在侮辱它！”
王大山回頭，一臉“痛心疾首”地看著板寸頭。
“這得是多深的緣分，才能讓我在這兒碰上它啊！”
“這表，我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