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福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他看看段安康那張志在必得的臉。
又回頭看了看那些辛辛苦苦建起來的廠房,和那些滿眼期盼的村民。
他知道,一旦答應(yīng),靠山屯就徹底失去了這個能讓他們翻身的金飯碗,重新變回了給別人打工的苦力。
可要是不答應(yīng)……
得罪了縣里最大的國營廠,他們以后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就在他陷入兩難,不知如何是好時。
一個蒼老而倔強的聲音,從他身后響了起來。
“我呸!”
是老季!
只見他把手里的煙袋鍋往鞋底上磕了磕,走到段安康面前,一口濃痰,就吐在了他那雙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你他娘的算個什么東西?”
老季指著段安康的鼻子,毫不客氣地罵道:“想挖我們山子哥的墻角?想摘我們的桃子?”
“你做你娘的春秋大夢去吧!”
“我們靠山屯,就算是窮死,餓死,也絕不給你這種黑了心肝的王八蛋當狗!”
老季這番話,罵得是酣暢淋漓,也罵醒了還在猶豫中的孫德福和錢東來。
對啊!
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窮山溝了!
他們有自己的廠長,有自己的技術(shù),有自己的金飯碗!
憑什么要看別人的臉色?
憑什么要把自己的心血,拱手讓人?
“老季說得對!”
孫德福也挺直了腰桿,他看著段安康,聲音異常堅定。
“錢廠長,您的‘好意’,我們心領(lǐng)了。”
“但我們靠山屯的廠子,是我們?nèi)迦擞醚菇ㄆ饋淼模l也別想拿走!”
錢東來也推了推眼鏡,站在了他們身邊,表明了自己的態(tài)度。
段安康沒想到,自己開出的優(yōu)厚條件,竟然會被這幾個“泥腿子”給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變成了惱羞成怒的鐵青。
“好!好!好!”
段安康連說三個好字,指著孫德福他們,氣急敗壞道:“你們有種!你們給我等著!”
“我倒要看看,沒了我們國營廠的支持,你們能撐幾天!”
“我告訴你們,從今天起,全縣所有的玻璃瓶廠、印刷廠、白糖供應(yīng)商,誰要是敢再賣給你們靠山屯一分錢的東西,誰就是跟我段安康過不去!”
“我看你們拿什么來生產(chǎn)!”
段安康這是要徹底封殺他們!
他撂下狠話,氣沖沖地騎上自行車,就要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悅耳,卻又帶著幾分冰冷的聲音,從廠房門口傳來。
“想賴就來,想揍就走?”
一句標準的漢語,驟然從后方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卡捷琳娜不知何時,已經(jīng)俏生生地站在了那里。
她懷里,還抱著一根剛剛從工地上拔出來的,碗口粗的鋼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廠房門口。
當段安康看到卡捷琳娜的時候,眼里浮現(xiàn)一抹驚慌。
他來之前,也聽說過靠山屯有個厲害的洋媳婦。
但他只當是鄉(xiāng)下人沒見過世面,以訛傳訛的夸張之詞。
可現(xiàn)在,親眼看到這一幕,他才感覺到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你……你想干什么?”
段安康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聲音都有些發(fā)虛。
卡捷琳娜沒有回答他。
她只是抱著那根鋼筋,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一步一步,朝他走了過來。
她每走一步,段安康的心就跟著狠狠地抽搐一下。
周圍的村民們,自動的,為她讓開了一條路。
他們看著卡捷琳娜,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一種莫名的興奮。
他們知道,老板娘這是要發(fā)威了!
“同志,有話好好說,別……別亂來啊!”
段安康看著越走越近的卡捷琳娜,徹底慌了。
卡捷琳娜終于走到了他面前,停下了腳步。
她比段安康高了半個頭,就那么居高臨下地,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殺氣,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漠然。
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段安康被她看得渾身發(fā)毛。
“你……你們這是想干什么?”
“公然襲擊國家人員嗎?”
“我告訴你們,這是犯法的!”
他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試圖用自己的身份來壓人。
卡捷琳娜依舊沒有說話。
她只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地,舉起了懷里那根鋼筋。
然后,在段安康那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她那雙看似纖細白皙的手,握住了鋼筋的兩端,開始,微微用力。
“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工地。
那根堅硬無比的,需要用大錘才能砸彎的鋼筋,在她的手里,竟然以一個肉眼可見的弧度,開始,緩緩地彎曲!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整個工地,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從眼眶里瞪出來了。
他們看著眼前這超乎想象的一幕,感覺自己的腦子都宕機了。
老季手里的煙袋鍋,“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錢東來那副老花鏡,也從鼻梁上滑落,他卻渾然不覺。
孫德福更是張著嘴,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至于段安康,他已經(jīng)徹底傻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根還在不斷彎曲的鋼筋,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恐懼,像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地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怪物!
這洋婆子就他媽是個怪物!
“咔!”
當那根鋼筋被徹底彎成一個U形時,卡捷琳娜松開了手。
她隨手將那根已經(jīng)變了形的鋼筋,扔在了段安康的腳下。
鋼筋落地,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哐當”聲,在地上砸出了一個淺坑,也砸碎了段安康心里最后的一絲僥幸和囂張。
“你……”
段安康指著卡捷琳娜,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覺得兩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剛巧,就坐在了一灘黃泥上。
褲襠里,瞬間黏黃一片。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緊接著,一陣壓抑不住的,充滿了嘲諷和鄙夷的哄笑聲,在整個工地上,轟然爆發(fā)!
“哈哈哈哈!拉褲咯!國營大廠的廠長,嚇拉褲子咯!”
“我的娘欸,剛才那威風勁兒呢?還想封殺咱們,我看他自己先被嚇死了!”
“老板娘威武!老板娘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