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江下游。
這里是鄱陽湖與長江交匯的咽喉。
深秋時節(jié)，連綿數(shù)十里的蘆葦蕩枯黃一片。
寒風(fēng)卷著江水的濕氣，吹得人骨頭縫里都發(fā)酸。
王麻子已經(jīng)在這片爛泥塘里趴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身上那件原本體面的綢緞夾袍早已辨不出顏色，裹滿了發(fā)黑的淤泥。
為了掩蓋身上的生人味，他甚至讓人找來了刺鼻的薤白汁，混著腐爛的魚腸抹遍全身。
這味道沖得身旁的心腹二狗直翻白眼，幾次差點嘔出來，卻被王麻子死死按住后頸，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麻子的手一直伸在懷里，那里貼肉藏著一張羊皮圖。
那是柴幫三代人在贛江水道上討生活積攢下的最后一點家底。
圖上標(biāo)著藏在深山的兩千根上好的陰干老松木，以及這洪州城防的一處隱秘缺口。
這不僅是木頭，這是他全家老小的買命錢。
就在昨夜，鐘匡時的牙兵闖進(jìn)柴幫總舵，橫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交出幫中所有的存銀和木料，還要他帶人去城外放火燒林。
王麻子表面應(yīng)承，反手就帶著心腹連夜逃了出來。
他是個做買賣的，看得清這世道。
鐘匡時這艘船已經(jīng)爛透了，他得趕在船沉之前，跳上那艘名為“寧國軍”的大船。
然而，這條路不好走。
“噠、噠、噠……”
一陣極其輕微的顫動順著地面?zhèn)鱽怼?/p>
王麻子猛地屏住呼吸。百步之外，枯黃的蘆葦被無聲地?fù)荛_。
一隊身披玄色輕甲、頭戴鐵盔的騎兵緩緩現(xiàn)身。
他們胯下的戰(zhàn)馬口銜枚、蹄裹布，正是劉靖麾下的前鋒斥候，專司戰(zhàn)場偵查與捕殺細(xì)作。
領(lǐng)頭的隊正是一個面容冷硬的年輕漢子，左臉頰上一道刀疤從眼角延伸到嘴角。
他勒住韁繩，戰(zhàn)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tuán)白氣。
“頭兒，這地方不對勁?！?/p>
身后的騎兵低聲說道：“蘆葦?shù)狗畡萦行﹣y，有人來過?！?/p>
刀疤隊正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瞇起眼睛，目光如冷電般掃視著四周。
他緩緩舉起右手，身后的十名騎兵立刻如雁翅般散開，將這片泥潭圍在中間。
他們手中的騎弓已經(jīng)拉滿，箭簇在寒風(fēng)中微微顫抖，指住了蘆葦蕩的每一處死角。
王麻子的心臟狂跳如擂鼓，冷汗順著額頭滑落，刺痛了眼睛。
他知道自已被發(fā)現(xiàn)了。
這些斥候皆是索命的無常，眼下性命不?！?/p>
可又當(dāng)如何？
身旁的二狗終于駭破了膽，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發(fā)出一聲極其細(xì)微的“咯咯”聲。
在這死寂的蘆葦蕩里，這聲音如同驚雷。
“在那邊！”
一名騎兵厲喝一聲，弓弦松動。
“崩”的一聲脆響，一支狼牙箭呼嘯而至，擦著二狗的頭皮釘入泥地，尾羽還在劇烈顫動。
“別放箭！別放箭！某有軍情上報?。 ?/p>
王麻子再也顧不得隱藏，猛地從泥水中跳起來，高舉雙手，聲嘶力竭地大喊：“我是來投誠的！我是柴幫幫主！”
“我有破城的虛實！誤了軍機(jī)，爾等擔(dān)待不起??！”
十支冷箭瞬間對準(zhǔn)了他的周身要害。
刀疤隊正策馬逼近，馬槊的鋒尖距離王麻子的咽喉只有半寸。
他冷冷地俯視著這個滿身污泥的漢子，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
“軍情？”
刀疤隊正的聲音沙?。骸叭羰歉矣邪刖涮撗裕尘桶涯愕哪c子挑出來喂魚?！?/p>
王麻子渾身顫抖，但他死死地盯著隊正的眼睛，大聲說道：“帶我去見劉大帥！這洪州城能不能破，全在我懷里這張圖上！”
“若是耽誤了時辰，你就算是砍了我，也擔(dān)不起這干系！”
隊正聞言，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話，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沒有被嚇住，反而用馬槊的桿子輕輕拍了拍王麻子的臉頰，力道大得讓王麻子半邊臉都麻了。
“擔(dān)干系？”
隊正嗤笑一聲，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冷酷的光芒：“你這種江湖騙子某見多了?！?/p>
“是不是軍情，那是虞侯們的事！”
“能不能見大帥，得看你能在那一百軍棍下挺多久。”
說完，他臉色驟冷，厲聲喝道：“搜身！把那張圖給耶耶搜出來！”
“再用黑布把眼睛蒙上，嘴堵嚴(yán)實了！”
“這可是個活的‘舌頭’，帶回去那就是賞錢！”
“走！”
斥候隊正本打算回去先賞這廝一百軍棍，讓他知道知道寧國軍的規(guī)矩。
然而，當(dāng)那張散發(fā)著霉味和魚腥味的羊皮圖被呈送到中軍虞候面前時，那位平日里鐵面無私的虞候臉色瞬間變了。
他只看了一眼圖上的標(biāo)記，便猛地合上，嚴(yán)令斥候隊正不得對外吐露半個字，甚至免了王麻子的軍棍，連夜派親兵將其護(hù)送至中軍大帳。
……
寧國軍的中軍大帳。
大帳內(nèi)并未有多少奢華的擺設(shè)，唯有正中央那把巨大的虎皮交椅，以及背后那一幅詳盡得令人心驚的贛南山川輿圖，彰顯著主人的權(quán)勢與野心。
帳內(nèi)燭火通明，手臂粗的牛油大燭燃燒著，發(fā)出畢剝的輕響。
劉靖端坐在交椅之上，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內(nèi)里的山文甲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并未急著去看那份剛剛呈上來的羊皮圖，而是手里把玩著半截從前線帶回來的斷箭，指腹輕輕摩挲著鋒利的箭頭。
王麻子被兩名親衛(wèi)押解進(jìn)帳，按倒在氈毯上。
他不敢抬頭，只能看到眼前那雙黑色的戰(zhàn)靴，以及戰(zhàn)靴旁那柄尚未出鞘卻已殺氣騰騰的橫刀。
帳內(nèi)除了劉靖，還有幾員寧國軍的悍將。
袁襲目光清冷如水；莊三兒手按刀柄，滿臉橫肉抖動；還有那個在陰影里擦拭匕首的余豐年。
這些人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般壓在王麻子身上，讓他感覺自已就像是一只誤入狼群的羔羊。
劉靖沒有說話，帳內(nèi)便是一片死寂。
這種沉默持續(xù)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每一息對于王麻子來說都是煎熬。
汗水混著臉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氈毯上，洇開一團(tuán)團(tuán)污漬。
他在賭。他在賭劉靖的氣度。
終于，劉靖將手中的斷箭扔在案幾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仿佛一道赦令，讓緊繃的氣氛驟然一松。
“好一個柴幫幫主?！?/p>
劉靖開口了，聲音渾厚有力，帶著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從容與威嚴(yán)。
“鐘匡時下令堅壁清野，要燒光城外所有的樹木屋舍。”
“你身為洪州豪強(qiáng)，不僅不從，反而舉家來投。”
“這份膽氣，倒是不輸給本帥麾下的兒郎?！?/p>
王麻子連忙磕頭：“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只是不想看著那幫狗官毀了洪州的根基！”
“這些木頭是百姓們的血汗，燒了造孽??！”
“只有大帥……只有大帥這樣的仁義之師，才配得上這些東西！”
這番話，七分是真，三分是奉承。
劉靖聽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王麻子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義商?！?/p>
劉靖吐出兩個字。
隨即，他轉(zhuǎn)過身，對著帳外高聲喝道：“來人！”
“傳令下去，柴幫王麻子深明大義，獻(xiàn)木有功，特賞銀鋌一百兩！”
劉靖猛地從帥案旁的旗架上拔出一面玄底紅邊的三角認(rèn)旗，隨手扔在王麻子面前，旗桿砸在氈毯上，發(fā)出“噗”的一聲悶響。
“王麻子，你聽好了?！?/p>
劉靖語氣平淡卻透著強(qiáng)大的自信。
“本帥此次出征，輜重營早已帶足了攻城器械的組件，并不缺你那幾根木頭。”
“但這面旗子，賞的是你的眼光，更是賞你圖上標(biāo)注的那幾處城防缺口！”
劉靖環(huán)視帳內(nèi)眾將，聲音鏗鏘有力：“如今洪州未下，人心浮動。”
“本帥就是要告訴這豫章城內(nèi)外的所有人，不管是世家大族，還是江湖豪強(qiáng)，只要心向?qū)巼編浗^不吝惜賞賜！”
“把這面旗子插在你們柴幫的船頭上！往后這贛江水道，只要是掛著這面旗的船，我寧國軍麾下的關(guān)卡一律不予盤查，直接放行！”
“本帥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為我劉靖辦事，不光有錢拿，更有在這亂世中挺直腰桿做人的體面！”
“誰若敢刁難掛旗的船，便是打本帥的臉！”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王麻子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霸氣的統(tǒng)帥，眼眶竟有些發(fā)紅。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輩子，那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為了幾文錢跟人拼命，受盡了官府的氣。
如今，這位手握數(shù)萬雄兵的大帥，竟然當(dāng)眾許他一個“義商”的名分，許他一個挺直腰桿做人的機(jī)會！
“謝大帥！謝大帥再造之恩?。 ?/p>
王麻子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每一次都磕得地面咚咚作響。
……
走出戒備森嚴(yán)的寧國軍轅門，深秋的寒風(fēng)如刀子般刮過曠野，卷起地上的黃沙和枯草。
二狗緊緊捂著懷里那沉甸甸的一百兩銀鋌，那是剛才親衛(wèi)交給他幫主保管的。
這一百兩銀子，對于他們這些在碼頭上扛大包、在刀口上舔血的苦哈哈來說，那是幾輩子都掙不來的巨款。
可是，二狗心里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連綿數(shù)里的黑色軍營，又看了看走在前面步履生風(fēng)的幫主，終于忍不住快走幾步，追了上去。
“幫主……”
二狗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不解和埋怨。
“這劉帥的名頭倒是響徹江南，可今兒這事兒辦得……是不是忒小氣了點？”
王麻子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冷冷地看著他。
二狗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xù)說道：“您算算這筆賬。咱們?yōu)榱吮Ｗ∧桥绢^不被鐘匡時的人燒了，給鎮(zhèn)南軍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殺才塞了多少錢？”
“又是請酒飯又是給例錢的，前前后后花出去都不止八十貫了！”
“這還沒算咱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連夜把木頭轉(zhuǎn)移到后山的腳力錢。”
“這一百兩銀子，滿打滿算也就是剛夠個本錢。\"
\"咱們兄弟這又是趴爛泥坑，又是被那幫黑甲騎兵拿刀架脖子賭命，折騰這一大圈，合著就是空折騰一場？\"
\"這……這是為了甚么啊？”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空曠的野地里響起。
王麻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二狗原地轉(zhuǎn)了個圈，眼冒金星，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你這……你這真是那個甚么……馬子不足與……那個謀！”
王麻子憋了半天，本來想拽句戲文里聽來的詞兒顯得自已有見識，結(jié)果一急全忘了，最后只能惱羞成怒地啐了一口：“呸！就是說你是個沒卵蛋的慫貨！爛泥扶不上墻！”
他從懷里掏出那三角認(rèn)旗，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塵，然后貼身藏好，又拍了拍胸口，仿佛那是比性命還要珍貴的護(hù)身符。
他指著遠(yuǎn)處那面在寒風(fēng)中獵獵作響的巨大“劉”字大旗，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精明與狠厲。
“你懂個屁！你那雙招子若是只能看見這點銀子，趁早滾回老家種地去，別跟著老子在江湖上丟人現(xiàn)眼！”
王麻子壓低聲音，用那種最直白的江湖黑話教訓(xùn)道：“鐘匡時那是就要下鍋的王八，叫得再響也蹦跶不了幾天了?！?/p>
“但這劉大帥……那是天上的大鵬鳥，那是真龍！”
“人家手指縫里漏一點，都夠咱們吃一輩子！”
“你看看這軍容，看看這殺氣！這是能成大事的主！”
“咱們今天拿到的不光是一百兩銀子，那是……那是登天的梯子！”
王麻子死死盯著二狗的眼睛，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煽動性：“有了這東西，等劉帥拿下了江西，咱們柴幫就不再是人人喊打、只能在陰溝里販私貨的販子，而是‘義商’！”
“那是能跟衙門里穿紅袍的官人同席吃酒、換帖拜把子的身份！”
“到時候，這贛江的水道，這洪州的木材生意，還不是咱們一家獨吞？”
“別說一百兩，就是一萬兩，那還不是探囊取物一般？”
“這點眼前的銀子，也就是給咱爺們以后打發(fā)叫花子的碎錢，懂嗎？！”
二狗捂著紅腫的臉，看著幫主那發(fā)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雖然沒聽懂那句“馬子不足與謀”是個啥意思，但他聽懂了“以后有一萬兩銀子”。
在這亂世里，這就夠了。
……
三日后。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去。
兩萬寧國軍精銳與五萬民夫便已傾巢而出，浩浩蕩蕩地逼近豫章郡城下。
那場面，遮天蔽日，旌旗如林。
“報——！前營軍匠催要備用牛筋索！三號砲位的橫軸裂了??！”
傳令兵小六子背插令旗，在泥濘的甬道上狂奔。
他的肺葉像是在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嗆人的塵土味。
腳下的新草鞋已經(jīng)被磨破了，但他根本顧不上。
這雙鞋是大帥特意讓輜重營趕制的，厚實、跟腳，比他以前在家時穿的爛布條強(qiáng)了百倍。
這雙鞋讓他跑得飛快，也跑得踏實。
“前營缺什么？??！”
小六子沖到一個砲位前，嗓子已經(jīng)啞了，但還在嘶吼。
“索子！三號位還要兩捆！快去催那幫管輜重的！”
一名渾身是汗的砲頭頭也不回地吼道，眼睛死死盯著炮架。
“等著！馬上來！”
小六子拔腿就往輜重營跑。
就在他狂奔的同時，遠(yuǎn)處的高臺上傳來一聲凄厲的號角。
“嗚——?。 ?/p>
緊接著，一聲嘶吼從最前方的陣列中炸響，順風(fēng)傳遍全軍。
“前鋒填壕營！千具填壕車就位！準(zhǔn)備完畢——?。 ?/p>
這第一聲唱喝，像是一記響亮的鞭子，狠狠抽在了所有還在忙碌的工匠心上。
小六子跑過填壕營的陣地，只見幾千名輔兵正兩人一組，扛著沉重的填壕車。
在他們腳邊，堆滿了數(shù)萬個扎緊的草人和柴捆。
幾個老卒正提著木桶，一遍遍地往那些柴捆上潑著混了泥漿的臟水。
“都潑透了！別給耶耶省水！”
老卒罵道：“誰要是想看著自已在溝里被燒成灰，那就別潑！”
“這草人是給咱們墊腳的，也是給咱們擋火油的命根子！”
而在陣地的最前沿，一隊身手矯健的輕兵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著一筐筐黑乎乎的鐵刺——鐵蒺藜。
“這玩意兒有毒，都小心著點！”
領(lǐng)頭的隊正壓低聲音警告
“一會聽號令，全給耶耶撒到陣前五十步！”
“要是那幫鎮(zhèn)南軍敢騎馬沖出來，先讓他們的人馬腳底板開花！”
“左翼飛梯隊！掛鉤校準(zhǔn)！準(zhǔn)備完畢——??！”
又是一聲唱喝，像催命符一樣響起。
小六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繼續(xù)向前沖。
他看到幾百名壯漢正聚在一起，每個人手里都拿著一把磨得雪亮的大鍤和飛鉤。
“鉤子都磨快點！”
一名滿臉橫肉的都頭正在試拽一根連著長索的飛鉤。
“一會沖上去，誰先把那該死的羊馬墻給耶耶鉤塌了，老子把自已那份賞錢分他一半！”
在小六子身旁，一座高達(dá)數(shù)丈的“巢車”正在緩慢轉(zhuǎn)向。
巢車頂上的強(qiáng)弩手也急紅了眼，拼命拽著纜繩，罵罵咧咧的聲音從高空飄下來：“下面的！沒吃飯?。?！”
“輪軸那兒多抹點油！別讓它叫喚！”
那破鑼般的嗓門從半空砸下，驚得路旁一頭正拉著大車的牲口猛地一竄，差點撞翻了車轅。
小六子側(cè)身避開那頭受驚的犍牛，繼續(xù)狂奔。
他路過一處戒備森嚴(yán)的帳篷，看到幾名身穿厚氈甲的特殊士兵正搬運(yùn)著貼著封條的陶罐——“猛火油”。
“輕點！”
“全營統(tǒng)共就剩這幾十罐家底了，是用一罐少一罐！”
一名老兵壓低聲音警告新兵：“要是磕破了，別說咱這幾條爛命，連帶你全家那點燒埋銀都得燒成灰！”
而在另一邊，巨大的“七梢炮”陣地上，氣氛更是緊繃到了極點。
老工匠光著膀子，渾身肌肉緊繃，手里的十八斤大錘掄得像風(fēng)車一樣。
而在他周圍，已經(jīng)圍滿了其他營盤過來“圍觀”的士兵。
沒人說話，幾千人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匯聚成一股低沉的聲浪。
“人家都完事了！”
“咱們要是拖了后腿，不用大帥動手，老子先把你填進(jìn)配重箱里當(dāng)石頭射出去！”
老工匠一邊砸一邊咆哮。
“師父！鍥子進(jìn)去了！”
“緊了！真緊了！”
徒弟帶著哭腔喊道。
“緊了就給老子起！”
“砲隊！絞盤預(yù)備！”
就在這時，又一聲唱喝傳來。
小六子跑過這片陣地，只覺得那種緊迫感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看著那些平時穩(wěn)重的老工匠此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著那些巨大的“七梢炮”在號子聲中艱難地抬起頭顱，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那種“別人都好了，就差我們”的恐慌，混雜著“大軍壓境”的窒息感，讓這里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小六子手腳并用地爬上一處堆土的高臺，想要看清前面的路。
“砲隊！七梢炮絞盤鎖死！石彈裝填！準(zhǔn)備完畢——?。 ?/p>
當(dāng)這最后一聲怒吼終于從身后響起時，那幾千名原本還在旁觀的士兵，此刻也都被這股狂熱感染，顧不得軍令，紛紛沖上去幫著推車拽繩，齊齊松了一口大氣。
小六子正要繼續(xù)往輜重營沖，卻突然剎住了腳步。
就在這時，他猛地僵在了原地。
只見不遠(yuǎn)處的泥濘甬道上，另一隊背著令旗的傳令兵早已領(lǐng)著一隊輔兵，扛著幾捆嶄新的牛筋索和備用橫軸，沖向剛才那個缺物資的砲位。
“來了！早就來了??！”
那邊的輔兵頭子一邊跑一邊狂吼：“別催命了！！”
看著那一隊飛奔而來的人馬，站在高臺上的小六子張大了嘴，頭皮一陣發(fā)麻。
乖乖……這還是人嗎？
他以前見過官兵辦事，那是踢三腳都不帶挪窩的懶驢。
可眼前這幫人，怎么比搶食的餓狗還瘋？
剛張嘴，那邊肉就塞到了嘴邊！
這種快法，讓他這個跑斷腿的都覺得心里瘆得慌。
小六子站在高臺上，看著那十幾頭傲然挺立的鐵甲巨獸，看著這片金鐵與血肉交織的場地，心中涌起一股無法言喻的豪氣。
有這樣的虎狼之師，這天下……
哪怕是天上的九重天宮，也是能打下來的吧？
隨著一道道紅黑色的令旗從高臺上傳下，戰(zhàn)鼓擂動，五萬大軍如同一把拉滿的硬弓，箭在弦上。
夜幕降臨，豫章郡城外，連綿的軍營如同點點繁星，將這座孤城死死圍住。
那股子沖天的殺氣，在夜色中醞釀到了極致。
……
豫章郡城內(nèi)，此刻已是暗流涌動。
北城墻上，寒風(fēng)如刀，吹得旌旗獵獵作響，仿佛是無數(shù)冤魂在嘶吼。
鐘匡時站在垛口前，粗糙的青磚磨礪著他的掌心。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父親鐘傳就站在這里，那是何等的意氣風(fēng)發(fā)。
那時候，只要父親大手一揮，這滿城的兒郎便嗷嗷叫著沖下城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父親能守住這基業(yè)……
我也能。
鐘匡時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涌上心頭的酸澀壓了下去。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那一箱箱打開的銅錢，眼神變得堅定了幾分。
在他看來，自已不僅是在發(fā)錢，更是在傳承一種精神，一種鐘家主公與士卒同生共死的契約。
他大步走上前，雙手捧起一大把銅錢，鄭重其事地舉到一名老卒面前。
銅錢在灰暗的天光下互相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弟兄們！”
鐘匡時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顫，他環(huán)視四周，目光熱切地掃過每一張臉：“我知道，這點錢不多，買不來命，也就是給大伙兒打壺酒暖暖身子?！?/p>
說到這里，他猛地轉(zhuǎn)身，指著身后那巍峨的節(jié)度使府，又指了指腳下這片廣袤的豫章大地，聲音拔高到了極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邁，
“但只要這一仗打贏了！只要咱們守住了祖宗留下的這片基業(yè)！”
“本使君今日在此立誓——定要開府庫、散千金！”
“到時候，哪怕是剛?cè)胛榈牟阶洌乙惨屇銈儌€個都能在城里置下三進(jìn)的大宅子！”
“還要給你們每人分十畝不納糧的上田，讓你們的子孫后代都能挺直了腰桿做人！”
見周圍士兵依舊沉默，鐘匡時似乎急了。
他以為大家不信，一把扯下腰間那把價值連城的鑲紅玉寶劍，“當(dāng)”的一聲重重拍在城墻垛口上，眼睛通紅，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的急切。
“你們信我！府庫金帛早已造冊，只等退敵！”
“那是先父鎮(zhèn)守江西二十年積攢下的家底！”
“只要今日守住城池，本使君指天立誓：開庫散財，人人有份！殺一賊者賞銀百兩，守一垛者賜田十畝！”
“鐘家待你們不薄，難道你們真要看著這豫章城易主嗎？！”
他死死盯著面前那個老卒的眼睛，像是在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
“老叔，你是先父帳下的老人了。”
“當(dāng)年先父帶著你們平定江西，那是何等的意氣風(fēng)發(fā)！”
“如今先父尸骨未寒，難道你們就忍心看著他打下的基業(yè)，斷送在我鐘匡時手里？！”
“只要挺過這一遭，本使君絕不食言！金銀就在府庫，咱們……咱們即刻便分！”
老卒低著頭，雙手捧著那把冰涼的銅錢。
他聽到了“先父”，聽到了“金鋌”，也感受到了鐘匡時那噴在臉上的唾沫星子里的急切。
“謝使君隆恩?！?/p>
老卒的聲音很沉悶，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鐘匡時看著老卒低垂的頭顱，以為對方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甚至伸手拍了拍老卒滿是油泥的肩膀，柔聲道：“莫要太激動，留著力氣殺賊。鐘家的富貴，有你們一份?！?/p>
說完，他帶著一種完成了神圣使命的滿足感，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在他看來，軍心已定。
這豫章城，穩(wěn)了。
直到鐘匡時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甬道盡頭。
城頭的角落里，氣氛卻并沒有他想象中那么熱烈。
一個還留著絨毛胡須、臉上稚氣未脫的新卒，正直勾勾地望著鐘匡時離去的方向，眼睛亮得嚇人。
他手里緊緊攥著那幾十文錢，手心里全是汗。
“叔……你聽見沒？”
新兵興奮地扯了扯身邊老兵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卻掩飾不住顫抖。
“使君說了！三進(jìn)的大宅子！還有十畝上田！那是不用交官稅的好地啊！”
“使君他說的話，那還能有假？這仗咱們得好好打，真得拼命??！”
旁邊倚在垛口上正在剔牙的老兵，聞言斜了他一眼。
“拼命？”
老兵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沒搭理新兵的狂熱，而是慢條斯理地從懷里摸出一塊破布，仔細(xì)地擦拭著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橫刀。
“傻小子，剛來的吧？”
老兵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把沙子。
“二十年前老帥也是在這兒，也是指著那座府邸，說只要打退了賊兵，每個人賞銀五十兩。結(jié)果呢？”
“那一仗，老子那個隊的兄弟死了十八個，燒埋銀才給了二兩?！?/p>
“可是……少使君他看著言語懇切啊！”
新兵急了。
“懇切？”
旁邊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隊正突然插了嘴。他正低著頭，用手指一顆一顆地數(shù)著手里的銅錢，數(shù)得很慢，很仔細(xì)。
仿佛那不是錢，是他的命。
“四十三文?！?/p>
隊正數(shù)完了，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jìn)貼身的衣兜里，然后抬起頭，看著那個天真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娃子，你知道這四十三文錢，在城里的鬼市上能買啥不？能買半斤摻了沙子的陳米?！?/p>
隊正指了指城外那座森嚴(yán)的寧國軍大營，語氣平淡得讓人膽寒：“那邊的劉大帥，隨手就是一百貫的賞錢?！?/p>
“一百貫啊……那是十萬文錢。”
“你這條命，在咱們這位少使君嘴里，值三進(jìn)宅子、十畝上田。”
“可在他手里……”
隊正攤開空空如也的手掌，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仿佛抓住了一團(tuán)空氣。
“就值這四十三文。”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割在躲在陰影里的張都尉心口。
張都尉其實就在不遠(yuǎn)處的箭垛后面，他在煎熬中等待了半日，聽著風(fēng)聲，也聽著人心的崩塌聲，直到夜色徹底籠罩了大地。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摸了摸懷里那塊冰涼的“寧國”銅符，然后轉(zhuǎn)身走向了城樓的陰影深處。
東城城樓的西北角，有一處因年久失修而廢棄的藏兵洞，平日里堆放著發(fā)霉的草料和斷折的槍桿。
這里背風(fēng)，也是巡邏隊的視線死角。
“頭兒，真的要反？”
說話的是臉上有道刀疤的老三，聲音壓得很低。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橫刀柄上，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鍔，那是他在緊張時的習(xí)慣動作。
“這可是掉腦袋的買賣。那劉楚雖然是個慫包，但他手底下的牙兵可不含糊?！?/p>
“咱們這點人，要是這口氣沒頂住，全家老小都得跟著填坑?！?/p>
張都尉盤腿坐在半干的草料堆上，手里拿著那個磨得發(fā)亮的錫酒壺，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鞋底上磕著，發(fā)出“噠、噠”的脆響。
酒壺里早沒了酒，但他卻習(xí)慣性地嘬著那冰涼的壺嘴，借此平復(fù)胸膛里那顆狂跳的心臟。
圍在他身邊的，是五名生死相交的隊正。
這些人都是他在死人堆里扒出來的兄弟，是在無數(shù)次廝殺中可以將后背交給對方的袍澤。
此刻，他們的臉上都涂著防裂的膏脂，在昏暗的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眼神里透著股狠勁，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他從懷里掏出那枚被他踩扁了的銅錢，舉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猛地彈向城外那漆黑的虛空，看著它消失在夜色里。
“不反？不反咱們就是這城墻上的磚頭，遲早被人砸碎了填坑?！?/p>
張都尉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決絕。
“你們也看到了，鐘匡時那是拿咱們當(dāng)人看嗎？”
“三十文錢……嘿，三十文錢連他那件蜀錦大氅的一根線都買不來！”
“他寧愿帶著幾百個親衛(wèi)躲在府里數(shù)錢，也不愿多給咱們發(fā)一件棉衣！”
“劉大帥的大營那邊，早就遞過話來了。”
“柴幫那個王麻子，就因為送了幾根木頭，賞了一百兩銀鋌，還給了個‘義商’的名分！那是能跟穿紅袍的官人平起平坐的身份！”
“咱們兄弟手里拿著刀，拼的是命，難道還不如一個送木頭的無賴金貴？”
他站起身，走到老三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只要咱們今晚開了這扇門，那就是首義之功！”
“以后不管是咱們自已，還是家里的婆娘娃娃，都能活得像個人樣！”
“你們是想繼續(xù)在這兒喝西北風(fēng)，等著被劉靖的飛石轟成渣，還是想搏個前程，給子孫后代留份家業(yè)？”
老三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眼中的猶豫被貪婪和狠厲取代。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干了！頭兒你說咋弄！”
其余四人雖未出聲，卻也都紅著眼，死死攥緊了手中的刀柄，呼吸粗重如牛。
在這亂世，誰不想給婆娘娃兒掙條活路？
幾道目光齊齊匯聚在張都尉臉上，透著一股子把命豁出去的決絕。
“好！”
張都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老劉那個死腦筋，是鐘家的死忠，他手底下那三百號牙兵一直盯著咱們?！?/p>
“一會換防的時候，我親自去送他上路?！?/p>
“老二、老四，你們帶人守住馬道口，不管是誰，只要沒口令，上來一個砍一個！”
“聽好了，兄弟們的活路就在今晚。”
他壓低聲音，語氣森然：“只要看到北城那邊冒起狼煙，或者是聽到那一怪嘯，那就動手！”
“口令是‘天佑寧國’。”
他轉(zhuǎn)向身材最魁梧的老五：“老五，你帶最精干的三十個兄弟，什么都別管，直撲城門絞盤?！?/p>
“那絞盤平日里銹死了，但昨天夜里我已經(jīng)讓你偷偷上了油，今天推起來不會響動太大。”
“記住了，哪怕是用牙咬，哪怕是用尸體填，也要給我把那千斤閘升上去！”
“閘門不起，咱們都得死！”
“還有，讓弟兄們都把刀鞘上的皮扣解開，把長袍的下擺掖進(jìn)腰帶里，袖口都扎緊了。”
“真動起手來，那是拿命換命的活兒，誰要是被衣服絆住了腳，別怪老子不收尸！”
幾名心腹重重地點了點頭，各自散去。
不久。
北城之下，原本死寂的寧國軍陣地突然變得喧囂起來。
十門火炮，已經(jīng)完全褪去了防潮的油布炮衣，露出了它們猙獰的真容。
炮身厚重，炮口粗大，在這個還習(xí)慣于刀槍弓弩的冷兵器時代，它們就像是來自幽冥的怪物，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炮手們皆是劉靖軍中精選出的壯漢，他們動作熟練而機(jī)械，先是用長桿清理炮膛，然后將定裝好的絲綢火藥包塞入深處，最后是一枚表面打磨得光滑圓潤的炮彈。
“裝填完畢！校準(zhǔn)！”
炮長手持紅旗，死死盯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樓，眼中滿是狂熱。
“點火！”
隨著高臺上的令旗猛地?fù)]下，炮長一聲暴喝。
十名火手同時將手中的火把湊近引信。
“嘶嘶——”
引信燃燒的聲音尖銳而刺耳。
下一瞬，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徹云霄，仿佛是天穹崩塌。
“轟！轟！轟！”
大地在劇烈顫抖，連遠(yuǎn)處的戰(zhàn)馬都受驚嘶鳴。
十團(tuán)橘紅色的火焰從炮口噴涌而出，瞬間抽空了周圍的空氣，形成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卷起漫天的塵土和枯草。
那十枚黑色的炮彈裹挾著無可匹敵的千鈞之勢，呼嘯著劃破長空。
它們在空中發(fā)出的尖嘯聲，比任何厲鬼的哭嚎都要凄厲。
城頭的守軍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yīng)，甚至連恐懼的表情都還沒來得及浮現(xiàn)在臉上，死神就已經(jīng)降臨。
“砰??！”
第一枚鐵彈狠狠砸在北城的城墻上。那經(jīng)歷了百年風(fēng)雨、堅固無比的青磚女墻，在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瞬間崩裂，化作漫天碎石與齏粉。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磚石崩碎，煙塵四起。
飛濺的碎石塊如同無數(shù)把鋒利的匕首，將周圍躲避不及的士兵打得血肉模糊。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其中一枚鐵彈沒有砸在墻上，而是直接掃過了城樓上密集的人群。
那一刻，畫面仿佛靜止了。
一名正準(zhǔn)備彎弓搭箭的鎮(zhèn)南軍都頭，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上半身就像被重錘砸爛的西瓜一樣瞬間炸開。
鮮血、碎肉、內(nèi)臟和白色的骨茬，噴濺了周圍同伴一臉一身。
那枚鐵彈去勢不減，又接連撞斷了兩根粗大的立柱，帶著一路的血腥，最后深深嵌入了城樓的后墻之中，激起一片塵土。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守軍的膽氣。
他們見過刀槍劍戟的拼殺，見過滾木礌石的殘酷，但從未見過這種只要被蹭到就死無全尸、連全尸都留不下的“妖法”。
“天雷！這是天雷??！”
“劉靖會妖法！快跑??！”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無數(shù)士兵丟下兵器，抱著頭趴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甚至有人屎尿齊流，跪在地上瘋狂磕頭，祈求上天收回這恐怖的神威。
原本嚴(yán)密的防線，在這幾聲炮響之后，瞬間瓦解。
此時，東城城頭，張都尉正直勾勾地盯著北城升起的硝煙，那是約定的信號。
他猛地握緊了手中的橫刀，眼中爆發(fā)出壓抑已久的兇光。
“天佑寧國！殺??！”
隨著那一聲凄厲的響箭劃破長空，原本死寂壓抑的東城城頭，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張都尉手中的橫刀早已出鞘，那雪亮的刀鋒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嗜血的寒光。
他就像是一頭蓄謀已久的猛獸，在響箭升起的那一刻，猛地暴起，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憐憫。
正在一旁巡視防務(wù)的忠誠派劉都尉，剛剛轉(zhuǎn)過頭，臉上還帶著對那聲響箭的驚愕與不解：“老張，這聲音是……”
話音未落，冰冷的刀鋒已經(jīng)刺入了他的脖頸。
“噗呲！”
一聲悶響，那是利刃切入血肉的聲音。
鮮血如噴泉般濺射，瞬間染紅了張都尉猙獰的面孔，也染紅了他腳下的青磚。
劉都尉瞪大了眼睛，喉嚨里發(fā)出“荷荷”的聲音，雙手徒勞地想要捂住脖子，卻只能感受到生命隨著鮮血迅速流逝。
張都尉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手腕一抖，橫刀在對方脖頸中攪動，直接切斷了喉管與血脈，然后猛地一腳踹開這具昔日同袍的尸體。
“開門！快去開門??！”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揮刀指向城門下的絞盤，聲音如雷。
“誰敢攔著，這就是下場??！”
狹窄的馬道上，短兵相接。
張都尉的心腹們?nèi)缋撬苹?，他們早已解開了束縛，手中的橫刀專往要害招呼。
那些還在猶豫不決、或者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守軍，在這一瞬間便倒下了一片。
鮮血順著城墻的石階淌下，匯成了一條粘稠的小溪，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城門洞內(nèi)，最為關(guān)鍵的絞盤旁，戰(zhàn)斗更是慘烈到了極點。
四名壯漢在另外幾名刀手的掩護(hù)下，沖到了絞盤前。
他們顧不得周圍的廝殺，每個人都憋紅了臉，脖子上青筋暴起。
“起??！”
他們喊著號子，拼盡全身力氣推動著那沉重?zé)o比的絞盤。
“嘎吱……嘎吱……”
鐵鏈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因為提前上過油，那重達(dá)數(shù)千斤的千斤閘在絞盤的轉(zhuǎn)動下，竟然比想象中更順滑地離地而起。
每升起一寸，都伴隨著血與火的代價。
一名試圖沖過來砍斷鐵鏈的鎮(zhèn)南軍校尉，被守在旁邊的張都尉一刀劈在背上，脊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慘叫著倒在絞盤旁，鮮血噴在鐵鏈上，讓那絞盤轉(zhuǎn)動得更加順滑。
“快！再快點！”
張都尉嘶吼著，一刀捅穿了一名沖上來的牙兵，反手又是一刀。
終于，隨著最后一聲沉悶的轟鳴，千斤閘升到了頂端，城門轟然洞開。
早已在城外蓄勢待發(fā)的先登營，如同一股黑色的鐵甲洪流，順著那道縫隙涌入。
“先登營，奪城！”
城外，莊三兒見城門已開，興奮地?fù)]刀大吼。
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瞬間匯聚成了一曲死亡的悲歌，徹底淹沒了豫章城東門的最后一絲抵抗。
越來越多的寧國軍士兵從東城涌入城內(nèi)。
他們并沒有第一時間去搶掠財物，而是在張都尉的指引下，迅速開始清剿城樓上另一名負(fù)隅頑抗的都尉及其親信。
一時間，東城城樓上一片混亂，陣腳大亂。
不少不明真相的普通士兵愣在原地，看著剛剛還在一起巡邏的同袍突然拔刀互砍，又看著如潮水般涌入的敵軍，完全茫然失措，不知該舉刀迎敵，還是該跪地投降。
“降者不殺！！”
隨著先登營震天的怒吼，大批寧國軍精銳并未在東城過多停留，而是兵分兩路。
一路直撲城中心的節(jié)度使府。
另一路則沿著城墻馬道，向著北城方向狂飆突進(jìn)，意圖內(nèi)外夾擊！
此刻張都尉也完成了他的“投名狀。”
他一腳踩在那名死忠派劉都尉的胸口上，彎腰割下首級，高高舉起。
鮮血順著他的手腕淌進(jìn)袖口，但他渾然不覺，反而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腥。
“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了！劉都尉已經(jīng)上路了！”
“鐘匡時那狗賊只給三十文錢買咱們的命，值得嗎？！”
這一聲怒吼，像驚雷般在城頭炸響。
原本還在猶豫是否要沖上來的守軍們，聞言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們看著寧國軍那毀天滅地的攻城威勢，手中的兵器不知不覺垂了下來。
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眼神中閃爍的動搖。
就在這短暫的死寂中，變故突生。
人群中，一名滿臉橫肉的死忠隊正突然從暗處竄出，手中端著一把上了弦的臂張弩，紅著眼吼道：“反賊！受死！”
“崩！”
弩弦響動，一支透甲箭直奔張都尉面門。
“找死！”
張都尉早有防備，側(cè)身一閃，那支箭擦著他的頭盔飛過，釘在后面的木柱上，尾羽嗡嗡作響。
還沒等那隊正再上弦，張都尉身后的心腹老三已經(jīng)撲了上去，手中的橫刀如毒蛇般捅進(jìn)了那隊正的軟肋，用力一絞。
“啊——！”
隊正慘叫一聲，軟軟倒下。
張都尉走過去，一腳踢開尸體，獰笑道：“這就是替鐘家當(dāng)孝子賢孫的下場！還有誰？！”
看著那還在抽搐的尸體，再看看張都尉那吃人般的眼神，僅剩的一點抵抗意志瞬間崩塌。
“降了！我們降了！”
“當(dāng)啷”一片，兵器落地的聲音響徹城頭。
與此同時，北城城樓上，劉楚正指揮弩手壓制城下的攻城錘，耳邊全是震耳欲聾的巨響。
就在這時，一名隊正連滾帶爬地沖上城樓，臉白得像死人：“將軍！大事不好！東城張都尉反了！”
“他在城頭倒戈，已經(jīng)升起了千斤閘，賊軍……賊軍入城了?。 ?/p>
“什么？！”
劉楚聞言，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人重重錘了一拳，差點一頭栽下女墻。
他一把揪住隊正的衣領(lǐng)，不可置信地吼道：“怎么可能這般快？！張勇那個混賬東西！平日里看著老實，竟是個腦后生反骨的逆賊！”
但他畢竟是宿將，瞬間強(qiáng)迫自已冷靜下來。既然東門已破，必須立刻堵住缺口。
“快！趙副將！”
劉楚猛地轉(zhuǎn)身，沖著身后的心腹副將吼道。
“別管這邊了！你帶預(yù)備隊的三千精兵，火速趕去東城馳援！”
“一定要把賊軍堵城門處！快去??！”
東城主街，殺聲震天。
趙副將帶著三千鎮(zhèn)南軍氣喘吁吁地趕到時，迎面撞上的，是一堵正在緩緩?fù)七M(jìn)的黑色鐵墻。
莊三兒站在隊列最前方，手中陌刀平舉。
在他身后，五百名的陌刀手如林而立。
“玄山都！進(jìn)——！！”
隨著一聲低沉的號令，五百只鐵靴同時落地，發(fā)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轟！”
“止——??！”
“轟！”
隊伍驟停，紋絲不亂。
“斬——！！”
五百把雪亮的陌刀同時揮下，如同一道白色的光墻瞬間壓向前方。
“噗呲——！”
“噗呲——！”
沖在最前面的兩名鎮(zhèn)南軍刀盾手下意識地舉盾格擋。
但在那重達(dá)數(shù)十斤的陌刀面前，堅固的蒙皮木盾脆弱得就像一張薄紙。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連人帶盾，瞬間被劈為兩截。
鮮血激射，斷肢橫飛。
但這僅僅是開始。
“進(jìn)——！斬——??！”
玄山都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如同一堵推不倒的鐵墻，冷酷地向前擠壓。
第二排、第三排……
雪亮的刀光如林般起落，帶起一片腥風(fēng)血雨。
不管是舉槍突刺的長槍兵，還是試圖近身纏斗的悍卒，在那絕對的力量和長度優(yōu)勢面前，都如同待割的稻草。
碰著即死，擦著即傷。
整條長街瞬間化作了修羅屠場，地面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碎肉與殘骸。
這種純粹的力量碾壓，這種不給任何喘息機(jī)會的冷酷殺戮，徹底擊碎了鎮(zhèn)南軍最后的心理防線。
他們面對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收割性命的妖魔！
“啊——??！”
不知是誰先發(fā)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
前排的鎮(zhèn)南軍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丟下兵器，轉(zhuǎn)身就跑。
“不許退！給耶耶頂住??！”
趙副將眼見陣腳大亂，急得眼眶崩裂。
他揮刀連斬兩名潰卒，厲聲嘶吼：“后退者斬！隨我殺回去??！”
然而，潰勢如山倒，非一人之力可挽回。
眼見無法止住頹勢，趙副將一咬牙，竟然真的激發(fā)出了幾分血性。
“賊將受死！！”
他怒吼一聲，策馬舞槊，竟是獨自一人逆著潰兵的人潮，直奔最前方的莊三兒殺去。
莊三兒正殺得興起，見一騎沖來，嘴角咧開一抹殘忍的笑意。
他不閃不避，雙手緊握陌刀長柄，甚至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在那戰(zhàn)馬撞上來的瞬間，猛地橫斬一記。
“開！”
刀光如匹練般閃過。
戰(zhàn)馬悲鳴，趙副將那顆戴著兜鍪的頭顱沖天而起，脖腔中的熱血噴了莊三兒一臉。
無頭尸身在馬上晃了兩下，頹然栽倒。
“副將死啦?。 ?/p>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鎮(zhèn)南軍最后的希望。
原本的馳援，瞬間變成了不可收拾的潰敗。
剩下的鎮(zhèn)南軍發(fā)出一聲驚恐的喊叫，轉(zhuǎn)身就跑。
莊三兒帶著兩百名牙兵，踩著滿地的血水，直插城中心的節(jié)度使府。
“擋我者死?。 ?/p>
莊三兒一刀劈碎了那扇雕花的朱紅大門，一腳踹開門扇，帶著一身血腥氣闖入大堂。
大堂內(nèi)的景象，讓這群殺紅了眼的漢子都愣了一下。
這里并不是想象中的慌亂逃亡，反而透著一股子荒誕的奢靡。
金絲楠木的長案上，竟然還擺著一桌沒吃完的精致酒宴，那盤蒸鹿尾甚至還冒著熱氣，散發(fā)著誘人的香味。
而在角落里，幾個身穿薄紗的歌姬正抱在一起瑟瑟發(fā)抖，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卸下的殘妝。
鐘匡時正跪在大堂正中央的祖宗牌位前，手里提著那把價值連城的鑲紅玉寶劍。
他身上的蜀錦大氅雖然凌亂，但發(fā)冠依然端正。
聽到破門聲，他猛地回過頭，雙眼通紅，臉上全是淚痕。
他看著渾身浴血的莊三兒，突然發(fā)出了一聲凄厲而癲狂的大笑。
“來了……終于來了……”
“父親！孩兒盡力了！孩兒把錢都發(fā)了！孩兒都許諾了！可是……可是這幫殺才為什么不信我？！為什么??？??！”
他嘶吼著，舉起寶劍想要抹脖子，但顫抖的手卻怎么也用不上力。
“當(dāng)啷！”
寶劍落地。鐘匡時癱軟在蒲團(tuán)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綁了！”
莊三兒看著這個瘋瘋癲癲的節(jié)度使，眼中的殺意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可憐蟲的眼神。
他揮了揮手：“別傷著他，大帥還要問話?！?/p>
隨著鐘匡時被擒，豫章城最后的抵抗徹底熄滅。
暮色沉沉，將滿是瘡痍的豫章城頭染成了一片慘烈的暗紅。
那面曾經(jīng)代表著鐘家威嚴(yán)的旌旗，早已被扔在塵埃里任人踐踏。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劉”字大旗，它在晚風(fēng)中獵獵作響，宣示著這座江南重鎮(zhèn)迎來了它的新主人。
城門大開，御街之上，一片死寂。
唯有風(fēng)聲和整齊的馬蹄聲。
劉靖騎著那匹神駿非凡的“紫錐”馬，緩緩駛?cè)氤情T。
他并未穿那種華而不實的禮服，依然是一身染血的玄色山文甲，只是簡單地擦拭了一下。
那甲葉上殘留的暗紅色血跡，在夕陽下散發(fā)著令人敬畏的殺氣。
在他的身后，五百名玄山都牙兵排成整齊的方陣，護(hù)衛(wèi)左右。
這些士兵皆身披重鎧，手持陌刀，面覆猙獰的鐵面具，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他們的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整齊劃一的“轟、轟”聲，如同傳說中的陰兵過境。
那種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與如山軍紀(jì)，讓街道兩旁躲在門縫后偷看的百姓噤若寒蟬，連家里的狗都不敢叫喚一聲。
劉楚早已卸去了象征身份的明光鎧，只穿著單薄的白色中衣。
他肉袒上身，背負(fù)荊條，跪伏在城門內(nèi)的冰冷石板路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面。
看到劉靖的馬蹄停在面前，他甚至不敢抬頭，身體微微發(fā)抖。
在得知趙副將潰敗、節(jié)度使府被破的那一刻，他曾在城樓上拔劍四顧，心茫然如死灰。
他想過戰(zhàn)死，但看著滿城驚恐的士卒，他最終還是扔掉了寶劍。
他踉蹌著走下城樓，卸甲肉袒，跪在御街旁等待審判。
劉靖勒住韁繩，戰(zhàn)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tuán)白氣。
他翻身下馬，戰(zhàn)靴踩在石板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劉靖快步走到劉楚面前，并沒有擺出勝利者的高傲，而是直接解下自已身上那件帶著體溫的玄色大氅，親手披在劉楚身上，遮住了他赤裸的脊背。
““劉將軍與我乃是本家，往上數(shù)幾百年，說不定咱們還是一家人呢！””
“更深露重，莫要凍壞了身子?！?/p>
劉靖的聲音溫和而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關(guān)切。
這一幕古人“推食解衣”之禮，被劉靖做得極其自然，仿佛是在對待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
劉楚渾身一顫，抬起頭時，眼眶已經(jīng)紅了，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而周圍那些原本心中還有些忐忑的降卒們，看到這一幕，心中的恐懼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與感激——這才是明主的氣度！
御街之上，劉靖扶著他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劉將軍，如今城內(nèi)初定，人心未穩(wěn)。那些降卒多是你舊部，若換了旁人去管，恐生嘩變。只有你，能鎮(zhèn)得住他們。”
劉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信任與威嚴(yán)。
站在一旁的莊三兒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眼神警惕地盯著劉楚，似乎隨時準(zhǔn)備暴起殺人。
而余豐年則微微垂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這就是主公的氣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本帥命你暫領(lǐng)城內(nèi)所有鎮(zhèn)南軍降卒，即刻收攏殘部，回營整頓！”
“你要替本帥約束好他們，嚴(yán)禁趁亂劫掠百姓、作奸犯科！”
“若有違令者，不管是誰，將軍可先斬后奏！”
劉楚身子一震。
他當(dāng)然感受到了莊三兒那如芒在背的殺氣，也明白這份信任的分量。
他當(dāng)即單膝跪地，抱拳大喝：“末將領(lǐng)命！若有差池，愿提頭來見！”
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翻身上馬，目光越過跪地的武將，投向了御街的盡頭。
那里，還有一群更難纏的“客人”在等著他。
而在更遠(yuǎn)處的街角，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只讀圣賢書的洪州世家族長們，此刻卻顯得狼狽不堪。
他們穿著最隆重的朝服，卻跪在滿是馬糞和泥水的街道上。
李家族長的額頭緊緊貼著地面，瑟瑟發(fā)抖，連那一身名貴的蜀錦被污水浸透了都不敢動彈分毫。
為首的李家族長，雖然須發(fā)皆白，此刻卻跪得最標(biāo)準(zhǔn)，聲音也最凄切：“今迎劉大帥王師入城，救民于水火！”
“我等愿獻(xiàn)上家資糧草，合計白銀三十萬兩、糧五萬石，以資軍用，只求大帥寬??！”
身后的陳家、張家族長也都跟著磕頭：“愿獻(xiàn)家資！愿為大帥效犬馬之勞！”
然而，劉靖并沒有接那份禮單，而是用馬鞭輕輕敲打著掌心，發(fā)出“啪、啪”的脆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眾人心上。
“李族長，本帥聽說，這洪州的糧價，是你們幾家聯(lián)手抬起來的？”
此言一出，身后的幾位族長嚇得渾身一哆嗦。
李家族長卻面不改色，眼中閃過一絲早就準(zhǔn)備好的狠厲。
他突然直起身子，從寬大的懷中掏出了另一本更厚的冊子，雙手高高呈上，聲音變得異常洪亮：
“大帥明鑒！那都是陳、張、王幾家蒙蔽鐘氏，魚肉百姓！”
“罪民李家雖然無能，卻不敢同流合污！”
“罪民早已暗中搜集了他們多年來兼并土地、私鑄惡錢、勾結(jié)水匪的所有罪證！”
“這就是鐵證如山的賬冊！罪民愿做大帥手中的刀，替大帥清掃這些洪州的毒瘤！”
“什么？！”
跪在身后的陳家族長猛地抬頭，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個昨天還跟他們歃血為盟、賭咒發(fā)誓的老東西，轉(zhuǎn)眼就把刀子捅進(jìn)了他們心窩里。
“李年！你個老畜生?。 ?/p>
絕望之下，陳家族長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猛地?fù)淞松先ィ话阉浪雷ё±钅甑囊骂I(lǐng)，嘶吼道：“你想拿我們的血染你的烏紗？！做夢！！”
“大帥！大帥明鑒??！”
陳族長一邊撕扯一邊從懷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信函，哭喊道。
“這是李年半年前寫給廣陵徐溫的投誠書！”
“他也想賣城求榮！他才是最大的毒瘤！這老狗兩頭下注，沒安好心啊大帥！！”
“你血口噴人！”
李年也沒了平日的風(fēng)度，一腳踹在陳族長心窩上，兩人瞬間在滿是馬糞的泥水里滾成一團(tuán)，錦衣華服變得污濁不堪。
周圍的其他幾個族長見狀，也紛紛反應(yīng)過來。既然撕破臉了，那就誰都別想活！
“大帥！我有李家私吞軍糧的證據(jù)！”
“我有李家二郎強(qiáng)搶民女的供詞！”
一時間，御街之上，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族長們，就像是一群爭食的野狗。
互相攀咬、撕扯、揭短，丑態(tài)畢露。
劉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鬧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夠了?！?/p>
他并沒有大聲呵斥，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配合著周圍五百名瞬間拔刀出鞘的玄山都牙兵，瞬間讓場面死一般寂靜。
李年和陳家主狼狽地分開，重新跪好，瑟瑟發(fā)抖。
“你們的罪證，本帥都有?！?/p>
劉靖指了指自已的腦袋，語氣平淡得讓人心寒。、
“本帥不看你們說了什么，只看你們做了什么。”
他策馬走到李年面前，一旁的士兵急忙將那本沾了泥水的冊子撿起，雙手奉上。
劉靖看都沒看一眼，隨手扔給身后的余豐年。
他心中冷笑，這賬冊里怕是有真有假，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把聽話的刀，和這些世家互相撕咬后流出的血肉。
“李家主，本帥想看看你的決心?！?/p>
劉靖俯下身，聲音低得只有李年能聽見。
李年渾身一顫，他聽懂了。
這是進(jìn)身之階，也是催命符。
“懂！懂！罪民……這就去辦！”
李年連滾帶爬地站起來，眼中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更加瘋狂的狠厲。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那幾個曾經(jīng)的盟友，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而那幾位家主，早已面如死灰，癱軟在泥水里。
他們知道，洪州的天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