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一點點的流逝。
殷商大軍正在牧野集結(jié),同時不斷有消息從前方傳來。
子旬他們就這么看著,看著辛屈一邊聚集兵馬,一邊優(yōu)哉游哉的等待諸侯投效。
已經(jīng)有相當一部分子姓貴族,選擇了辛屈。
辛屈賜爵命氏與他們,還給他們贖回被掠賣為奴的親屬,甚至還下令將他們北遷,成為燕國北方氏族的一員。
在燕國境內(nèi),氏族之間的鄙視鏈,與殷商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原因無他,燕國是小族崛起,通過接納其他氏族開始膨脹,但為了解決大氏族對朝政權(quán)利的攫取,就利用了軍功爵制度的階級化,暗地里打壓外來氏族利用軍功升遷的機會,進而加強了整個燕國有辛氏老部眾們的階級地位與自信心。
這樣一來,不可避免的就是征服者對被征服的鄙視。
當然,征服者內(nèi)部也不是鐵板一塊,軍功升爵鄙視捐輸授爵。
然后捐輸授爵又鄙視被征服者。
被征服者內(nèi)部又有鄙視鏈。
貴族瞧不起奴隸,奴隸瞧不上貴族,兩者又同時鄙視如今選擇投降接受冊封的列侯們。
對于他們來說,這些投降的廢物,不過就是仗著自己的好出身,這才換來了皇帝的垂簾,才有資格往上爬,否則早就被他們擊敗,淪為他們的奴隸。
鄙視鏈一條條的往下壓,最終壓制的還是最底層,真正被征服之后無法翻身的家伙。
所以,這些子姓貴族就是被鄙視的最低一環(huán)。
他們也能清晰察覺辛屈治下對他們的態(tài)度。
但沒辦法,子旬不幫他們,任由四方夷狄攻略欺凌,已經(jīng)徹底暴露他們的實力不濟。
也就辛屈這邊還可能有條活路,就是要去北方,但總比死在這里要好。
隨著子姓貴族的遷徙北上,究竟誰才是中央之主,其實已經(jīng)有了定論。
殷商的基本盤,都快被辛屈切完了。
就剩下最后的本部氏族與一些負隅頑抗,不知天威的家伙而已。
所以辛屈可以優(yōu)哉游哉的將軍隊開過來。
而子旬他們每天都是煎熬。
殷商城內(nèi),焚表、血祭不斷發(fā)生,他們一邊清洗奴隸加強殷商城內(nèi)的統(tǒng)治力,一邊通過祭祀來換取整個國家上下的向心力。
每天,各種問題告問祖宗。
吉、吉、大吉、大大吉——
報喜的傳言,歡喜的聲音,總算讓苦著臉的貴族們,開始有一點掌控一切的錯覺。
仿佛,從西邊打過來的辛屈,是注定要被擊敗的一樣。
十二月二十日。
辛屈終于抵達了牧野西南二十里地。
一列玄鳥旗下的車兵,平穩(wěn)的停靠在幽燕龍旗下的營盤。
“燕公。爾緣何悖逆?”
質(zhì)問傳來,正在巡查營盤的辛屈挑挑眉,然后走了出來。
拒馬之外,戰(zhàn)車之上,一青年正在唾沫橫飛。
他穿著燕國士人常見的袍服,身上的狐裘火紅,于光中印了幾分紅潤。
“這番作態(tài),是府院里的學生。”妟淮一看這人的裝扮,立刻就知道他的來歷。
必然是殷商北上留學的一員子姓貴族。
辛屈聞言只是呵呵一笑,接著對左右親衛(wèi)說:“與他講,究竟是誰在悖逆?究竟是誰在殷商城內(nèi)大肆血祭奴仆?究竟是誰在荼毒后嗣?
奴隸,不用在土地上,為無罪之人開挖溝渠,冶煉金屬,就這么用在鬼神血祀之中?
天帝都說了,人牲污穢,鬼神喜之而正神不喜,為什么殷商還要這么罔顧神圣?
究竟是誰在悖逆?
殷商無德無能無道,人人得而誅之。
殷商作惡多端,罪孽深重,不知反省,朕師出有名:吊民伐罪!解民倒懸!”
左右親衛(wèi)聽罷,立刻當起傳聲筒,十幾人一起吼,聲勢浩大。
這個殷商的貴族臉色驟變,越發(fā)的難看。
他是很清楚燕國的規(guī)矩的。
燕國對奴隸的定義是,有罪之人。
有罪之人不可充作犧牲,因為他們不配。
他們需要先贖罪,才有資格洗掉身上的罪業(yè),至于需要怎么贖罪。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只有解決了這些,他們才是一個人。
但還是不能當犧牲,因為人身上欲念太多,雜念太多,雖然是萬靈之長,但若是充作犧牲祭祀,依舊會污染天道,所以人祭是不可能得到天道夸獎的,只會得到懲處。
眼下,殷商煙熏污染,到處都是燎燔之影,奴隸不夠,貴族來湊,每天產(chǎn)生無數(shù)問題,然后質(zhì)詢于他們的帝。
希望帝指引他們未來。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燕國越來越強,可殷商明明也更強了,但發(fā)展速度,還是跟不上幽燕。
信仰,已經(jīng)動搖了。
辛屈鼓吹的天帝厭惡玄鳥殷商,因為他們不能序正鬼神,于是他們選擇了辛屈為新的天子。
殷商內(nèi)部已經(jīng)有傳言:所謂天子,不過就是天帝在人間化身。
只是辛屈謙遜,自稱天子。
但他自稱皇帝,就代表了他是人間的帝,他也是出自有辛,與玄鳥同出一源,甚至他的國號燕,也是玄鳥的一類。
也就是說,他是帝選定的人間代行。
現(xiàn)在的殷商,已經(jīng)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了。
一如昔日的商湯代夏桀。
不然你無法解釋,為什么燕國能發(fā)展得這么快,方方面面都超越了殷商。
而殷商在與燕國的交鋒中,一次次敗落。
更甚者,這一次,辛屈帶著人一路橫掃三千里,無人可擋。
甚至還有大巫詛咒辛屈死,可辛屈不僅沒事,還活得好好的。
不僅好好的,還能跟別人辯論。
前來罵戰(zhàn)的子姓貴族,黑著臉,實在找不到切入口,就吼道:“爾為商臣,舉兵就是造反!”
“那我夏氏有話說!”又有一個貴族站出來,帶著有夏的旗幟,出車在陣前,指著這個子姓貴族罵道,“你們造反的時候,可曾想過天命夏氏?”
“夏桀暴虐無道!就連你們夏民都希望他死!我們造反是順應(yīng)民意!”一看是夏后之徒,這個子姓貴族立刻調(diào)轉(zhuǎn)火力開噴。
“殷商殘虐無德!天帝不允人牲污穢,你們悖逆而行,屢教不改,變本加厲!我們夏氏支持皇帝撥亂反正!這難道就不是順應(yīng)天意了?!”前來的夏氏貴族也絲毫不懼,不就是大義嗎?他這個前朝之后,一肚子火,正好可以宣泄!
兩人立刻噴了起來。
辛屈就抱著雙臂,笑吟吟的看著兩方人馬對噴。
“陛下,不阻攔一下?”妟淮看著隱隱有點失控的場面,小心問辛屈。
“不急,事實勝于雄辯。他們噴就噴吧。不過就是最后征商的開胃菜。
辯論到最后,我們舉兵只是順應(yīng)天道,打進去之后,廢黜人牲,也是順應(yīng)民心。
奴隸該用在物質(zhì)的世界,為生產(chǎn)建設(shè)添磚加瓦,而不是燒掉一了百了。
既然殷商調(diào)轉(zhuǎn)不了頭,就我們來。”
辛屈從未廢黜奴隸制,因為他很清楚,奴隸制在這個時代廢不了。
但不能不給奴隸喘息的機會,不然就得跟殷商這樣,不斷將奴隸燒死,以此來減少造反可能。
奴隸制玩法,還不如佃奴制玩法。
奴隸制你還得心疼奴隸的死傷,佃奴制則是租一塊地給奴隸,他們自耕自種交租金,生病他們會自己找醫(yī)生,累死了兒孫還能繼續(xù),就算要斷子絕孫了,妻女也可以發(fā)賣再賺一筆。
這就是為什么奴隸制一定會輸給佃奴制,佃奴制一定會輸給資本制的原因。
因為解放生產(chǎn)的同時,也在加強剝削。
奴隸制度下,奴隸是財產(chǎn),不能當消耗品,不然真的沒人給你耕種。
佃奴制度下,土地是財產(chǎn),佃農(nóng)消耗了就消耗了,土地總會有人來耕種的,就算現(xiàn)在沒有,過幾年肯定會有,實在不行,發(fā)動戰(zhàn)爭,去抓佃奴就是了。
現(xiàn)在的燕國,厚積薄發(fā),土地耕種基本到了河北地區(qū)的極限,基本盤的人口全是往外溢出的狀態(tài),不發(fā)動戰(zhàn)爭,難道等待將士們衰老孱弱下去嗎?
顯然不能。
所以,不管夏后與殷商貴族如何打嘴炮,影響不了大局的。
距離決戰(zhàn),沒幾天了。
“都回去好好準備,然后開始做戰(zhàn)前動員的宣傳。今天冒頭的夏后貴族,就是好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