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海靠在沙發背上,看向林衛斌:“財稅是經濟的命脈,也是治理的根基。
一個地方,如果連財政數據都做不到基本真實,還談什么科學決策、有效治理?
安南如果真能在這個硬骨頭上,啃出點門道來,哪怕是摸索出半步,其意義比解決幾個具體的土地流轉案例更深遠。
這涉及到基層政府行為邏輯的轉變。”
林衛斌心中一定,知道書記已經抓住了關鍵,并把這件事、放到了一個相當高的戰略層面來審視。
“不過,”高昌海話鋒一轉,語氣認真起來,“財稅改革牽一發動全身,尤其觸及到了基層利益格局。
既要堅定方向,也要講究策略,注意把握平衡,不能引起不必要的震動,更要防止好政策、在落實階段走了樣。
這樣,你轉告她,省委支持一切有利于夯實發展基礎、提升治理效能的改革創新,但務必要穩扎穩打,步步為營。
每走一步,都要評估風險,凝聚共識,特別是要爭取基層干部的理解。
就算是改革者,也不能成了孤家寡人。”
這話既是提醒,也是一種保護。
他不愿看見,有闖勁的年輕干部,因為操之過急或方法不當而栽跟頭。
“是,書記。您的指示非常重要,我一定把精神傳達到位。”林衛斌鄭重回應。
“另外,”高昌海想了想,又補充道,“省財政廳、省稅局那邊,你可以讓他們適當關注一下安南的探索。
不是要他們干預,而是從專業角度,提供一些政策指導,幫基層把制度設計的更科學、更嚴密。
既然是探索,咱們盡量把試錯成本降下來。”
林衛斌笑著點頭,“還是書記考慮得周全,我回頭就去溝通。”
高昌海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院子里、幾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緩緩說道:“咱們省里,像安南這樣的農業縣、欠發達縣還有不少。李小南同志抓的這兩件事,都挺有探索勁頭,值得鼓勵。”
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輕松,“現在的年輕人,都了不得啊,敢想敢做,敢拼敢干。”
“是啊,”林衛斌順著話話,接道:“不光李小南,永平縣的毛宇寧也是,一直在深耕農業產業化,最近在搞省級現代化農業示范園,聽說往省農科院、財政廳都跑了好幾趟。”
高昌海聞言,坐回沙發,若有所思:“毛宇寧,是錦城那個嗎?”
林衛斌立刻點頭:“對,書記,就是他,也是省里的后備干部,從省政府辦公廳走出去的精兵強將。”
高昌海雙眼微瞇,幾乎瞬間就想通了所有關節,也明白了林衛斌提毛宇寧的用意。
他指著林衛斌,搖頭失笑道:“衛斌同志啊,你呀,這是拐著彎的,幫小南同志,來我這要支持。”
林衛斌被點破心思,也不尷尬,反而坦然笑道:“書記明察。我這點小算盤,果然瞞不過您。”
“不過,也不全然是為小南‘敲邊鼓’。除私心之外,也有些想法。
最近省里有些聲音,極力主張集中力量辦大事,要把資源更多投到能‘快出政績、顯山露水’的項目上,盡快攢出成熟經驗……”
他說到這兒,坐直了些,神色認真起來:“我倒是有些不同看法,強縣的經驗,窮縣未必能直接復制。
可窮縣這種‘向內部要效益、向改革要活力’的勁頭和方法,對很多同樣面臨發展困境的縣市,或許更有啟發意義。”
高昌海徹底明白了林衛斌的來意。
‘有些聲音’多半是省政府那邊吹的風,有意抬一抬毛宇寧的項目。
這背后,或許也有對省委工作側重的試探,甚至可以說,是不同發展思路話語權的爭奪。
“衛斌同志,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
高昌海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穩,“我會找時間,和時銘同志聊聊這個事。
省里鼓勵干事創業,也支持各地因地制宜探索。
不管是永平走的前沿突破路線,還是安南做的固本強基文章,只要符合發展規律、對老百姓有利,省委都支持,資源該傾斜的、也會傾斜。”
林衛斌認同地點點頭。
書記最后這句話,算是給這場圍繞兩個縣、兩個干部的交談定了調。
另一邊,安南縣。
李小南聽著電話里的忙音,眼中的茫然慢慢散去。
她沒想到,林副書記會親自給她打電話,更沒想到,安南縣財稅改革能得到高書記的明確支持。
要知道,自從被‘扔’到安南,高書記基本沒再管過她,完全是自力更生模式。
她甚至一度懷疑,自已這到底是提拔重用,還是被發配邊疆了。
直到今天,她才忽然反應過來:哦,原來咱背后,也是有人看著的。
當然,這份驚喜也就持續了兩分鐘。
關系再硬,活兒還是得自已干。
忙碌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一轉眼,就到了周二。
李小南帶著縣委眾人,等在縣委縣政府門口,迎接省委調研組的到來。
上午九點整,三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轎車穩穩開進大院。
車門打開,省財政廳預算處處長秦明遠、政研室副主任孫啟文先后下車,后面跟著五六位神情專注的調研組成員。
李小南快步上前,笑容得體:“周處長、孫主任,一路辛苦,歡迎各位領導來安南指導工作。”
秦明遠五十歲上下,戴著銀邊眼鏡,握手力道適中:“李書記客氣了。高書記對安南的改革設想很重視,批示要求我們盡快摸清情況、評估可行性。
我們這次來,就是帶著學習和服務的心態,希望把安南的實際情況和你們的思路吃透。”
孫啟文年輕些,氣質更為儒雅,他接過話頭:“是啊,安南在財政吃緊的時候,還敢主動深化改革。
光是這份擔當,就值得佩服。”
“我們政研室這次來,重點是看看制度設計上的創新點,以及可能會存在的風險點,給省里的決策提供參考。”
簡單寒暄過后,一行人移步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