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屋陷入平靜。
洛紅雪以為陸昆侖會繼續說些什么。
總不可能是閑得無聊來這兒逛逛。
但是接下來，這次陸昆侖沒有再說話，而是安靜的坐著喝茶。
甚至姿態閑適，仿佛將此地當成了他臨時的茶室。
偶爾抬眼，目光掠過石室簡陋的四壁，或是在洛紅雪身上停留片刻，卻又很快移開，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強盜的心思，向來比深淵更難測度。
洛紅雪心中明白。
既然對方不開口，她也樂得沉默。
只是靜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將自己當作這石室內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陸昆侖不提玉佩，她絕不主動觸碰這個話題。
說起來，距離玉佩的五年之期，也不遠了。
或許陸昆侖這次來是因為這個？
擔心她在這里影響修煉，導致玉佩無法解開封印嗎？
她猜不到。
無論是與不是，陸昆侖就這樣什么都不做，于目前的她而言，是最好的狀態。
時間在詭異的靜謐中流逝，從太陽初升到日頭當空，再到暮色四合。
期間，陸昆侖只說過寥寥幾句無關痛癢的話，比如點評了一下茶水的火候，或是淡淡地提了一句石室內的空氣有些滯悶。
除此之外，便是長久的沉默，與他手中那杯似乎永遠喝不完的茶。
洛紅雪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多次落在他手中那瑩白的玉杯上。
杯中茶湯色澤清亮，香氣卻幽遠獨特，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無盡歲月的清冽與微甘。
這氣息……越聞越覺得熟悉。
一種奇異的念頭在她心中逐漸清晰。
“這是從你那株茶樹上采下的嫩葉。”陸昆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聲音幽幽地飄了過來。
洛紅雪一個激靈，猛然回神。
愣了足足兩息，她才反應過來陸昆侖口中的“你那株茶樹”指的是什么。
不就是她院子里的混沌茶樹！
強盜！
她不由得心中暗罵，臉上卻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瞬。
陸昆侖的目光一直似有若無地落在她臉上，此刻捕捉到她眼底飛快掠過的那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波瀾，竟似起了幾分興致。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沿輕輕一劃，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有意見？”
洛紅雪背脊微僵，立刻垂下眼簾，聲音平穩無波：
“沒有意見。”
她違心說的。
陸昆侖看著她這副低眉順眼，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戲謔。
無形的威壓隨之悄然散去。
他不再言語，重新端起了茶杯。
洛紅雪暗自松了口氣，卻也不敢怠慢。
見陸昆侖杯中茶水漸少，便主動上前，執起溫熱的玉壺，為他續上茶水。
動作生疏卻盡力保持平穩。
這是她第一次見這個男人在一個地方逗留如此之久，且目的不明。
這讓她心中的警惕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濃重。
他究竟想做什么？
直到次日清晨，第一縷極其微弱的曦光，艱難地透過那高高的氣孔滲入石室時，陸昆侖終于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起身，那張木椅小幾和茶具，所有與他一同出現的物事，如同它們出現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憑空消散。
仿佛從未存在過，只余一縷淡淡的，即將散盡的茶香。
他轉過身，目光深深地看向洛紅雪。
那眼神比往常更顯復雜，不再是純粹的漠然或審視，似乎多了些什么，又似乎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下次再來，希望你，還有我的玉佩，不會是在這種地方。不然……”
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完，但石室內的溫度卻在瞬間驟降，空氣仿佛凝結成冰，一股凜冽的寒意直刺骨髓。
洛紅雪心頭一凜，明白這是警告。
若是下次再見，她與玉佩仍陷囹圄，后果絕非她能承受。
另外……
玉佩是她的！不是他的！
強盜！
心底再次掠過這個稱謂，但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但奈何現在她還打不過邪惡分子。
“晚輩知曉。”洛紅雪低下頭，語氣是聽不出情緒的敷衍：
“只要前輩不是在這幾天過來。”
言下之意，她現在身不由己。
你說下次過來，要是等會兒走了，晚上就來，這種下次……
幼稚！
陸昆侖并沒有立刻離開。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紫袍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深沉莫測，目光停留在洛紅雪低垂的頭頂，似乎在等待什么。
見洛紅雪始終沒有再說出其他話語，沒有求救，沒有詢問，甚至連一句試探都沒有，他才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意味不明。
隨即，他轉身離開。
沒有多余的動作，身影便化作一縷極淡的紫色煙影，憑空消失，了無痕跡。
重重禁制封鎖，對他來說仿佛不存在。
直到確認陸昆侖的氣息徹底消失，洛紅雪才緩緩抬起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背微微松懈下來。
但隨即，一絲疑惑浮上心頭。
這次陸昆侖的舉動，有些奇怪。
他很少會在一個地方，尤其是在她身邊，逗留如此之久。
而且最后離去前，那片刻的停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顯。
‘他……’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不會是在等我主動向他求救吧？’
這個想法讓洛紅雪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陸昆侖左右不像是個會發善心的人。
但轉念一想，玉佩還在自己手中。
玉佩內的封印顯然還未完全解開，在達成他的目的之前，自己對他而言，應該還有足夠的價值。
她若死了，以玉佩的古怪，陸昆侖未必能找到下一個能使用它的人。
想到陸昆侖昨日那般反常地、近乎悠閑地品茶靜坐……
他以前，似乎從未表現出對茶道有什么特別的喜好。
他是什么意思？
或者……因為他強行搶走了茶樹，所以……給了她一次可以開口求救的機會。
作為某種補償？
強盜有這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