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字，擲地有聲。
“不能為了智慧而智慧，更不能弄成硬件堆砌的大雜燴。”
他話鋒一轉，看向兩家公司:“今天只是初步溝通，不是方案評審。兩家的思路都很有啟發。”
他停頓了一會兒，給了所有人一個喘息和思索的時刻。
“這樣吧，為確保項目達到高標準并體現公平性，我提議由市大數據局牽頭，文旅局與古城管委會協同配合，先行制定該項目的具體技術標準及數據接口規范。”
他看向葉文君:“葉局，有問題嗎?”
“沒問題，沈秘書長。這是我們的本職工作。”
葉文君立刻就應允了。
沈學明點了點頭，接著說道:“標準制定好之后，會向社會公開，所有對參與感興趣的企業，不管是智匯，也或是江河，又或者其他公司，都要按照這個統一的規范，提交你們詳細的方案。之后，我們會召集專家，進行公開比選，選出最優秀的。”
他看著智匯的總監，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這樣的話，對所有企業都挺公平的。我們政府所期望的，是最佳的方案，而不是最貴的設備，你覺得是不是這樣?”
智匯的總監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準備好了一肚子有關本地案例、綜合實力的那些話語，結果全都被人家給反駁回去了。
面對“統一標準、公開比選”
這八個字，任何靠私人感情、關聯方面的暗箱操作規則，都起不了什么作用。
那個被舉薦而來的文旅局副局長，此刻正端著茶杯飲水，眼睛看向天花板，像剛才的事情跟他沒一點兒關系。
沈學明心里冷笑。
趙宏想著用資本以及關聯，直接把項目拿下，做個高利潤的工程。
想得美。
你想玩，我就先給你立規矩。
在這個賽場上，我就是裁判。……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開。
沈學明正在整理東西，文旅局姓劉的副局長就湊了過來，臉上還掛著笑容:“沈秘書長，留步。”
“劉局，有事?”
劉副局長幫他把杯子里的剩余茶水倒掉，熱情得有那么一絲刻意:“哎，沒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今天在會議上，智匯科技那一方或許籌備得不夠周全，其實他們公司的技術實力是很強的，并且也是我們江市本地發展起來的企業，挺不容易的。”
沈學明看著他，沒說話。
劉副局長被他弄得有些發憷，干笑了兩下說道:“我想要說的是，我們在制定標準的時候，是不是也……略微考慮一下本土企業的實際情況，給他們一些地域方面的優勢?”
圖窮匕見了。
沈學明拿起自己的筆記本，淡淡開口:“劉局，地緣方面的優勢，沒辦法取代技術方面的優勢。在標準面前，每一個人都是平等的。”
“只要智匯科技的方案確實出色，確實符合我們的標準，我們肯定會表示歡迎。不過這個前提，是不能有變化的。”
“程序公平，是對項目負責，也是對所有參與者負責。”
劉副局長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學明沒再看他，轉身就走。
走出會議室，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劃開接聽。
“是沈秘書長吧?我是市委宣傳部的老吳。”
有個聲音很響亮地傳過來。
沈學明心里迅速轉動著念頭。
市委宣傳部那邊，有一位姓吳的副部長,名叫吳立峰，是馬國邦那一派的人。
“吳部長，您好您好。”
沈學明立刻就采用了恭敬的語氣。
“別客氣。我就是隨便聊聊。聽說你們智慧辦最近在搞智慧文旅?動靜還挺大的。”
“還在摸索階段，向您匯報。”
“干得漂亮，這是好事，是提升江市文化軟實力的大好事。我們宣傳部肯定全力去支持。”
吳立峰說話的時候語氣特別親切，像一位關心下屬的老領導。
他話頭一轉說道:“不過，文旅項目社會關注度挺高，輿論也同樣復雜。學明你年輕又有才能，有沖勁，但也得留意平衡各方的關系。”
來了。
沈學明心里門兒清。
“特別是要多留意、多扶持我們本土發展起來的優秀企業，它們是江市經濟的毛細血管，要有陽光雨露才行。給它們機會，它們才能長成參天大樹。”
這話說得水平就高多了。
不是直接去點名，而是站在扶持本土經濟的角度，給你戴高帽，施加軟壓力。
你要是直接頂回去，那就會被稱作“沒有大局觀”“不體諒本土企業”。
沈學明笑了笑，對著話筒說道:“部長您提醒得十分到位，您站位很高。我們一定會在公開、公平、公正的前提之下，著重留意本土優秀企業的成長機會，為他們營造最佳的營商環境。”
他將“公開、公平、公正”
這六個字，咬得比較清晰。
潛臺詞就是:要是想要獲取項目，也行，要按照規則來。
不要想著走旁門左道。
電話那端的吳立峰沉默了兩秒鐘，隨后便放聲大笑起來:“行，行!學明你這態度挺好，我就放心了。有原則，有擔當!好好干，我看好你!”
電話掛斷。
沈學明立于走廊的窗邊，瞅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輛與人眾。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馬國邦的勢力，果然無孔不入。
從主管單位的副職，到上級宣傳口的負責人，一張無形的關聯之網，已經在他所開拓的新戰場上悄然展開。
這和在社區里跟趙宏的資本硬對硬比起來，要復雜很多。
官場上的博弈，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今日這一回，他拿程序正義先抵擋住了第一波攻擊。
但對方顯然不會善罷甘休。
下一步，他們會在哪里出招?
是在技術標準的制定上做文章?
還是繞過自己，直接去影響更高層的林書記?
沈學明感覺自己像走在一條布滿陷阱的叢林小徑上。
每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
但，這才有意思，不是嗎?
他拿出手機，給蘇晚晴發了條信息:“古城項目，按照計劃，展開'標準'相關的討論。你那邊要做好準備，讓江河科技把他們最頂級的技術儲備展示出來。這場戰役，不單單是爭奪項目，更是去競爭未來江市智慧城市領域的話語權。”
信息發送成功。
沈學明收起手機，目光變得深邃。
趙宏，馬國邦……
你們的牌，我已經看到幾張了。
那么接下來，該我出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