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燭火瘋狂跳動。
這個提議太過駭人聽聞,簡直是對他們最為敬重的少帥的背叛。
但很快,疤臉營長眼中閃過一絲恍然,緊接著是豁出去的兇光:
“你的意思是……等少帥不省人事,咱們就動手?
把老蔣和他那些隨行的大員,全都……”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對!”
孫銘九重重吐出一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我們仿效古人陳橋兵變。
黃袍加身是來不及了,但咱們可以造成既成事實!
機場、沿途、還有他們住的地方,咱們兄弟的人提前布置好。
等少帥一睡下,立刻以清除叛逆、保護少帥安全為名發動,速戰速決,把所有要害目標一舉清除!
等少帥醒來,木已成舟。
南京還來不及反應,西安城內咱們又控制住了局面。
少帥就算再不愿意,為了穩定軍心,為了咱們這些跟著他賣命的兄弟。
他也只能咬牙把這份責任扛起來!
到時候,是聯合延安,還是另立局面,主動權就在咱們手里了!”
這個計劃雖然粗糙、冒險,充滿了不可預知的變數和巨大的道德風險。
但在這些被憤怒、恐懼和對張漢卿個人安危的極度擔憂沖昏了頭腦的軍官們看來,這似乎是拯救少帥、拯救東北軍唯一可能的出路。
他們一致覺得,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把!
“干了!”
“就這么辦!”
“藥的事,我想辦法!”
“我的人控制機場外圍!”
“沿途路線交給我!”
七嘴八舌的低語迅速響起,一個個細節被補充。
盡管計劃還是漏洞百出,但一股孤注一擲的狂熱已然在幾人之間彌漫開來。
他們自覺是在進行一項悲壯無比的勤王行動,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們誓死效忠的少帥。
孫銘九看著兄弟們被燭火映照得有些扭曲的激動臉龐,心臟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也無法回頭。
無論成功與否,他們都將背負叛上作亂、破壞抗戰的千古罵名。
但此刻,對張漢卿未來命運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記住!”
孫銘九最后環視眾人,聲音干澀:
“你們到時負責帶兵出動,動作一定要快,要狠,行動前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下藥的事情,由我親自來進行,確保萬無一失。
等我完成后,我會給你們各部打電話傳信,暗語就是——少帥睡了。
一切,都是為了少帥!”
“為了少帥!”
幾人低聲應和,拳頭抵在一起,完成了一次注定將把西安乃至整個中國推向更不可測深淵的秘密盟誓。
地窖外,西安冬夜的寒風呼嘯依舊,仿佛在嗚咽著。
一場比之前扣押更為酷烈的血雨腥風,正在這看似平靜的古城夜幕下,悄然逼近。
而此刻,無論是即將離開的光頭,還是心意已決的張漢卿,乃至剛剛獲得預警的戴雨農。
都尚未完全意識到,東北軍內部這股絕望的反噬力量,已經掙脫了最后一絲束縛,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地窖密謀后的幾個小時,西安城看似沉睡,幾股暗流卻在夜色掩護下急促涌動。
孫銘九回到張漢卿行轅附近一處他常用的休息室時,已是后半夜。
他屏退左右,獨自在窗前站了許久,看著外面巡邏士兵燈籠晃過的微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槍套。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轉身從柜子深處取出一個不起眼的小鐵盒。
鐵盒里面是幾瓶西藥和一支注射器——
這是他以前為防備少帥失眠或頭痛時,私下找軍醫弄來的。
其中就有強力鎮靜劑。
他拈起那個貼著德文標簽的小玻璃瓶,冰涼的觸感讓他指尖微顫。
劑量……他依稀記得軍醫提過,半瓶足以讓人沉睡十小時以上,且醒來后只會覺得異常疲憊,并無其他明顯副作用。
他小心地倒出少許粉末在紙上,又仔細將瓶子收好,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緊,每一次搏動都帶來鈍痛。
他知道,自己正在準備對最敬愛的人下藥,這比讓他去沖鋒陷陣更煎熬百倍。
他將那包粉末用油紙仔細裹好,藏進貼身內衣口袋,仿佛那是燒紅的炭。
與此同時,城西一處軍營的軍官宿舍里。
疤臉營長趙德海正對著地圖,用鉛筆在上面劃著粗糙的箭頭和圈點。
他手下最可靠的一個連長被深夜叫來,睡眼惺忪。
“看這兒,機場東側這片林子,明天一早,把你那排最能打的弟兄拉過去,說是搞野外警戒演練。”
趙德海壓低聲音,手指戳著地圖:
“帶足實彈和重武器,沒有我的親口命令,任何試圖接近或離開機場的車隊,都給我攔下!
特別是小轎車,懂嗎?”
連長雖疑惑,但見營長眼中那股近乎猙獰的狠勁,沒敢多問,只是重重點頭。
趙德海又補充道:“動靜弄小點,別讓其他人知道。”
他所說的其他人,既指少帥直屬的警衛部門,也指向西安站那些無孔不入的特務。
連長領命而去,趙德海盯著地圖上那個代表機場的圓圈,仿佛已經能看到明日可能爆發的血火。
精瘦的營長王栓柱則騎著馬,悄無聲息地穿行在西安城內幾條較為偏僻的街道。
他在腦子里反復勾勒著從蔣介石下榻的高官公館到機場的幾條主要路線。
哪些路口便于設卡,哪些建筑可以埋伏火力點,哪些地方動手后容易撤離……
他手下可以絕對掌控的精銳兵力有限,必須用在刀刃上。
在一個早已打烊的茶樓后巷,他見到了兩個穿著便裝的部下,都是跟他從關外一路殺出來的老兄弟。
“明天上午,帶著咱們的老家當,在這兒、這兒,還有這兒,找好位置。”
王栓柱在地上用石子簡單劃拉著:
“聽我哨音為號。
目標:所有黑色轎車,尤其是前后有警衛摩托的那種。
下手要干脆,別留活口。”
他的聲音冷得像這西安冬夜的磚石。
兩個部下沒有多余廢話,只是眼中燃起野獸般的光芒,重重點頭,隨即散入黑暗。
幾人之間并無高效的即時通訊,全靠事先約定和彼此的默契。
他們就像一群被逼到懸崖邊的賭徒,各自握住了籌碼,等待著那個決定命運的骰子擲下。
孫銘九在行轅里,幾乎徹夜未眠。
他聽著外面凜冽的風聲,那風聲里仿佛夾雜著無數亡魂的嘆息,又像是歷史車輪即將碾過血肉之軀前的嗚咽。
他緊緊捂著內袋里那包藥粉,仿佛那是能燙穿血肉的烙鐵。
他知道,自己邁出的這一步,無論結果如何,都已將靈魂抵押給了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