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這樣!
我們還有機會,還有最后一搏的機會!
他的內心中,殺意和“挽救”的決心,從未如此刻這般堅定而冰冷。
他悄無聲息地挪動腳步,靠近桌邊。
張漢卿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并未在意。
“少帥,您喝口水,緩緩神。
”孫銘九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拿起桌上那只張漢卿常用的白瓷茶杯,里面還剩小半杯涼透的茶。
他轉身走向放著暖壺的茶幾,背對著張漢卿。
就在這轉身、倒水、攪動的短短幾秒鐘里,孫銘九的左手極其隱蔽地一抖,袖中那包小心折疊的油紙滑出指尖。
他借著身體和手臂的遮擋,用指甲迅速挑開油紙,將里面那撮無色的粉末,精準地抖入正在被熱水注滿的杯中。
熱水迅速將粉末沖散、消融,不留一絲痕跡。
他的動作快、穩、準,心跳卻在耳中轟鳴。
每一個細微的聲響:熱水注入杯中的聲音、瓷杯與壺嘴輕碰的聲音,都仿佛被放大了無數倍。
做完這一切,他將暖壺放回原處,手指不經意般將空油紙團攥入手心。
然后,他端著那杯熱氣騰騰、看似與平常無異的茶水,走回桌前,輕輕放在張漢卿手邊。
“少帥,趁熱喝了吧,暖暖身子,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孫銘九的語氣依舊是那樣關切。
張漢卿緩緩睜開眼,目光有些失焦地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孫銘九,擠出一絲苦笑:
“有勞你了,銘九。”
他確實覺得口干舌燥,心頭煩悶,便順手端起了茶杯。
孫銘九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移開視線或屏住呼吸的沖動,只是微微垂首,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張漢卿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似乎稍稍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疲憊。
“你也去休息吧,忙了一夜了。”
他放下茶杯,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但那目光已有些渙散,強撐的精神正在被悄然滋生的沉重困意侵蝕。
“是。少帥您也務必保重,事情……總會解決的。”
孫銘九深深看了一眼少帥的側影,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
忠誠、愧疚、決絕,以及一種近乎悲壯的自我說服。
他不再多言,行了個禮,轉身,步伐穩定地退出了書房,并輕輕帶上了門。
房門隔絕了內外。
門內,張漢卿覺得眼皮越來越重,地圖上的線條開始模糊。
他以為是連日的焦慮和疲憊終于襲來,并未多想,只用手撐住額頭,試圖抵抗那突如其來的強烈睡意……
孫銘九退出內間后,并未立刻離去。
他就站在門外不遠處,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唯有緊握的雙拳和幾乎要沖破胸膛的心跳,泄露著他內心滔天的波瀾。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衛兵換崗的腳步聲,更襯得此處的死寂。
他的全部感官仿佛都凝聚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之后,捕捉著里面任何一絲細微的動靜。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被無限拉長。
他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聽著爐火隔著門板傳來的微弱噼啪。
孫銘九的腦海中反復閃現著少帥端起茶杯的那一幕,以及自己袖中抖落藥粉時那瞬間的冰冷觸感。
愧疚感與罪惡感如同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幾乎要推門進去,打翻那杯茶,告訴少帥一切……
但下一秒,李副官匯報時少帥那認命般的神情,以及允許中央軍入城的命令,又如冰水般澆熄了他這瞬間的軟弱。
不,這是為了少帥,為了東北軍!
他在心中再次對自己低吼,仿佛要借此驅散那噬心的不安。
就在他思緒翻騰,幾乎難以承受這寂靜的壓力時——
“咚!”
一聲沉悶的、肉體與木質桌面接觸的響聲,清晰地穿透門板,傳入他的耳中。
孫銘九渾身猛地一震,像被電擊。來了!
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上前,輕輕推開房門,閃身進入,隨即反手將門關上,動作迅捷而無聲。
書房內,爐火依舊溫暖。
張漢卿已伏在攤開的地圖上,側臉貼著冰冷的圖紙,雙目緊閉,呼吸變得悠長而深沉。
那杯喝了一半的茶,就在他手邊不遠處,杯口還繚繞著幾不可見的熱氣。
孫銘九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腳步輕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他在桌旁停下,彎下腰,湊近些,用極低、極輕的聲音喚道:
“少帥?少帥?”
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他又稍微提高了點音量:
“少帥?趴著睡容易著涼,我扶您去里間歇著?”
伏在桌上的人依舊毫無反應,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藥效發揮得比預想中更快、更徹底。
孫銘九直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成了!
他沒有立刻離開,先是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張漢卿伏趴的姿勢,讓他不至于被壓得呼吸困難。
然后,孫銘九從墻上取下厚重的軍大衣,輕輕披在少帥略顯單薄的肩背上。
接著,他走到火爐邊,用鐵鉗撥了撥里面的炭塊,又添了兩塊新炭,讓爐火燃得更旺些,驅散冬日清晨滲入骨髓的寒意。
做完這些,他才最后看了一眼對即將掀起的腥風血雨一無所知的少帥,眼神復雜難明。
他退出內間,輕輕掩上隔門,但沒有完全關上,留下一條縫隙,以便隨時能聽到里面的動靜。
他自己則在外間坐下。
桌上有一部黑色的老式電話機,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幽光。
孫銘九盯著那部電話,足足看了有半分鐘。
這部電話,此刻就是他啟動整個危險計劃的閘刀。
他伸出手,手指在觸到冰涼的撥號盤時,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但他立刻穩住了,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他拿起聽筒,貼在耳邊,另一只手開始撥號。
第一個號碼,通向城西軍營,疤臉營長趙德海。
“嘟——嘟——”等待接通的忙音,每一聲都敲在他的神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