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西安城經歷了一場無聲驚雷后,呈現出一種緊繃的平靜。
街面上巡邏的士兵明顯換了面孔。
他們步伐整齊,眼神警惕,與之前那些或躁動或茫然的兵痞截然不同。
壓抑的氣氛卻并未消散,只是從一種可能爆發的混亂,轉向了另一種森嚴的秩序。
在城中相對安靜的一隅,西安招待所看似與往常無異,但暗處的警戒已然提升到最高級別。
這里下榻著尚未隨委員長移駐他處的部分國府要員及隨行人員,戴雨農便在其列。
他的房間位于走廊深處,外間有隨從看守,窗戶朝向內院,相對隱蔽。
上午約莫九點鐘,一個穿著提著熱水壺和清潔工具籃子的中年男人,低著頭,沿著走廊不緊不慢地走來。
他身形微胖,面容憨厚,手指關節粗大,與尋常雜役無異。
行至戴雨房間門外,他被守在外間的便衣警衛攔住。
“做什么的?”警衛目光銳利地打量著他。
“長官,給房里送熱水,順便收拾一下。”
雜役操著一口地道的關中腔,微微躬身,舉起手里的銅壺和籃子:
“是經理吩咐的,說這間的客人要得急。”
警衛審視了他片刻,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東西,朝里間示意了一下。
里間傳來戴雨農平靜的聲音:“讓他進來吧。”
雜役低著頭,提著東西進了里間,反手輕輕帶上門。
但他并未關嚴,留了一條縫隙——這是為了避免長時間閉門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房間內,戴雨農并未坐在顯眼處,而是站在窗側的陰影里。
他背對著門,似乎在眺望窗外庭院里枯寂的冬景。
雜役正是林易偽裝的,只見他將熱水壺放在桌上,動作麻利地開始擦拭本就光潔的桌面。
他一邊做著清潔的活兒,一邊嘴唇幾乎不動地用極低卻清晰的聲音快速說道:
“處座,凌晨有劇變,張漢卿親自出手,把事壓了。”
戴雨農身形未動,依然看著窗外。
只是他的右手手指在窗欞上極其輕微地叩擊了一下,示意繼續。
林易語速加快,手下擦拭的動作卻依舊平穩:
“約莫寅時末到卯時初,張漢卿親率約三十余名精銳憲兵。
自其官邸出發,首先突襲城西趙德海部駐扎的貨棧。
他們行動極快,未遭遇有效抵抗。
趙部官兵被繳械集中看管,趙德海本人被帶走。”
他換了一塊抹布,轉向茶幾:
“隨后,隊伍直撲王栓柱在西安招待所附近街區的預設伏擊點。
王栓柱于藏匿的廂房內被當場擒拿,其部下群龍無首,迅速被憲兵控制、隔離。
整個過程很短暫,僅個別地點有零星推搡,未發生交火。”
林易的聲音壓得更低,但每個字都如釘子般清晰:
“緊接著,憲兵隊分頭行動,按圖索驥。
將名單上其余參與密謀的軍官及其直接掌控的小股部隊,一一控制或繳械。
整個行動在天亮前基本結束。
目前,孫銘九、趙德海、王栓柱等首要分子均被單獨關押,張漢卿下令給予孫銘九醫治。
相關部隊已被其絕對嫡系接管或嚴密監視,城內關鍵節點均已換防。”
他做完手頭簡單的清潔,開始整理床鋪,借機更靠近窗邊一些,最后總結道:
“我們觀察到,行動結束時,張漢卿返回官邸,神色平靜,但難掩疲憊。
隨后楊虎城被召見。
現在城內表面平靜,實則外松內緊。
張漢卿對軍隊的控制力經過此番清洗,短期內反而更加集中。”
匯報完畢,林易垂手立于一旁,等待指示,又恢復了那副低眉順眼的雜役模樣。
戴雨農終于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情緒波動,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為復雜的微光。
那光芒里混雜著訝異、審視、思索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他走到桌邊,提起林易剛送來的熱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動作緩慢。
“親自帶隊……逐個拔除……”
戴雨農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好手段,好決斷。
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卻也暫時把最大的火藥桶給浸濕了。”
他抿了一口水,溫水似乎并不能驅散他心頭的寒意,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他看向林易,目光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犀利:
“現在他的警惕心極強,你們暫時別再靠近他,以免把他惹毛了。”
“是,我們已全部轉入深度靜默,僅保留最低限度的被動接收消息。”
林易立刻回答道。
“嗯。”戴雨農點了點頭:“你們這次做得不錯,情報來得相當及時,再接再厲。”
“謝處座夸獎。”林易應道。
“去吧。小心些,如果沒什么事,你們也可以準備返程了。”戴雨農揮了揮手。
“是。”
林易微微躬身,提起工具籃和空水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他依舊低著頭,邁著雜役慣常的拖沓步子,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房間內,戴雨農重新走到窗邊。
晨光已然大亮,但冬日的陽光并無多少暖意。
他凝視著窗外蕭索的庭院,半晌,才從胸腔里吐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悠長嘆息。
這嘆息里,是對那位少帥如此激烈手段的一絲欽佩?
是對局勢陡然轉折的如釋重負?
還是對背后那沉重代價與未來更大風暴的隱憂?
或許兼而有之。
但無論如何,一個事實已經鑄成:
委員長離開西安的道路上,最不可控的那道關卡,已經被張漢卿自己以一種壯士斷腕的慘烈方式,暫時打通了。
他回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特制的便箋。
沉吟片刻,戴雨農用密碼寫下簡短的匯報,重點陳述了“張漢卿已主動肅清內部不穩勢力,控制局面”這一核心情報。
隨后,他附上了自己的初步判斷:
“城內威脅暫除,然張之舉措決絕,其心難測,后續動向及與楊部協調需密切留意。”
寫完以后,他理了理衣服,將紙條藏好,信步邁出門外,往光頭的住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