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的立功報告如期呈交。
他謹記徐世錚的叮囑，報告內容詳略得當。
首先，他將功勞歸功于領袖的“洪福”和處座的“英明運籌”。
其次，他強調徐世錚處長的“有力領導”與軍情處同僚的“通力協作”，最后才是自己小組“恪盡職守”的具體執行。
字里行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徐世錚審閱后，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未作任何修改便簽上大名，轉呈戴雨農。
這份報告，既彰顯了他徐世錚調教下屬有方、治下有功，又充分維護了戴雨農作為最高長官的面子和權威。
令一些人略感意外的是，戴雨農的批復來得很快。
他內心自然不愿看到徐世錚的羽翼愈發豐滿，尤其是林易這樣既有能力、又因救駕而在“校長”心中掛上號的干將。
然而，西安之事影響太大，蔣氏脫險后論功行賞，曾在召見他時親口提及：
“那個提前預警后又在驪山出力的小伙子，叫林易是吧？
是個人才，你們軍情處要善加撫用，不要埋沒了功臣。”
校長金口已開，此等功勞與關注，無論如何是壓不住了。
若他戴雨農在此刻設置障礙，傳出去不僅顯得氣量狹小、壓制功臣，更可能在校長心中落下個不顧大局、熱衷內斗的惡劣印象。
權衡利弊，他提筆寫下——
“屬實，擬同意晉升，呈報軍委會核辦”。
他的筆鋒雖力透紙背，終究是同意了。
立功報告連同一應手續火速遞至軍事委員會。
那邊早已得了“上面”的交代，對此次護駕有功人員的晉升一律綠燈放行。流程快得異乎尋常。
于是，距離林易戴上少校領章尚不足月，一副嶄新的中校領章，便已擺在了他的面前。
這晉升速度，在論資排輩嚴重的軍情處內，堪稱異數，足以引來無數或明或暗的目光與波瀾。
在這無數的期待中，軍情處例行召開了表彰大會。
燈火通明的禮堂內，青天白日旗高懸于主席臺上方，兩側懸掛著光頭的肖像與“效忠黨國”的匾額。
長條椅上坐滿了軍情處各科室的軍官，人人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林易站在第一排左側，能感受到身后無數道目光——羨慕的、審視的、嫉妒的、探究的。
他微微垂著眼，保持著標準的軍姿，呼吸平穩。
皮鞋踏過木質講臺的聲音清晰傳來。
戴雨農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裝，面容肅穆地走上主席臺。
他步伐沉穩，目光掃過臺下眾人時，仿佛帶著實質的重量。
徐世錚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后，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銳利如常。
“諸位同仁。”
戴雨農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禮堂，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威嚴。
“今日召集大家于此，是為表彰我處近期在西安事變中，為維護黨國利益和保護領袖安全，做出突出貢獻的同志。”
他頓了頓，翻開面前的文件。
“自西安事變突發以來，我處上下同仇敵愾，日夜奮戰，為營救委員長、穩定大局，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情報與行動支持。
在此過程中，涌現出一批忠于職守、果敢善戰的優秀干部。”
臺下鴉雀無聲。
“其中，特別行動組組長林易同志——”
戴雨農抬起頭，目光精準地落向林易所在的位置。
“在事變期間，率組員深入險境，獲取關鍵情報。
并于十二月十二日驪山突發事件中，臨危不懼，處置果斷，為保護委員長安全，發揮了重要作用。”
他念得平穩，每個字卻都像經過精準稱量。
“經軍事委員會審議核準，茲授予林易同志三等云麾勛章，并晉升陸軍中校軍銜。”
掌聲響起，起初稀疏，隨即迅速連成一片。
林易在掌聲中穩步走上主席臺，立正，敬禮。
戴雨農從侍從官托著的絨布托盤里取過勛章。
那枚銀白色星芒狀勛章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綴著藍白相間的綬帶。
他親自將勛章別在林易左胸口袋上方，動作一絲不茍，指尖觸及軍裝時微微停頓。
“林易同志。”
戴雨農的目光直視著他，聲音壓得只有臺上幾人能聽清。
“委員長在關注著你，望你戒驕戒躁，繼續為黨國效忠。”
“是！卑職定當銘記處座教誨，誓死效忠黨國！”
林易聲音洪亮，再次敬禮。
戴雨農頷首，又取過中校肩章。
換銜儀式本可由更低階軍官執行。
但他親自抬手，卸下林易肩上那副才佩戴半個月的少校肩章，將嶄新的中校銜緩緩按上肩袢。
這個動作做得很慢，幾乎帶著某種儀式感。
臺下的徐世錚始終微笑著，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
“此外。”
戴雨農后退半步，面向全場，聲音重新放大：
“特別行動組全體組員，各記大功一次，獎金另發。
望諸位以林易同志及行動組為榜樣，精誠團結，恪盡職守！”
掌聲再度雷動。
林易站在臺上，目光平視前方。
他能看到臺下沈小曼、方辰、石頭等人坐在第三排，沈小曼眼角有些發紅，方辰挺直了背，石頭咧著嘴用力鼓掌。
他也看到其他科室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看到有人低頭交耳，看到有人眼神復雜。
戴雨農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側，開始做總結講話。
內容無非是勉勵全處上下效忠領袖、加強情報工作、嚴防紅黨滲透等等。
林易聽著，卻敏銳地注意到，戴雨農在講到“團結”和“紀律”時，語氣格外加重。
“……凡我國府特工，當以黨國利益為最高利益，摒棄門戶之見，精誠協作。
任何個人之功，皆離不開組織培養、上級指揮、同僚配合。
切不可因一時之功，忘乎所以，背離根本。”
林易佯裝不知，眼觀鼻，鼻觀心。
講話結束，戴雨農率先離場。
徐世錚走過來，拍了拍林易的肩膀，笑容滿面：
“易賢侄，恭喜。短短一月就從少校到中校，這是莫大的榮耀。”
“全賴徐公栽培。”林易低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