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很喜歡穆不暮。
用尋舟渡的話來形容,就仿若老來得女一樣,完全興奮過頭,樂顛了,一個勁兒地念叨這孩子好哇,這孩子好。
尋舟渡是不懂好在哪里,初次見面穆不暮就給了他一巴掌,把他肩膀拍的生疼,說是試試他身體有多結實,以后好注意力度。
尋舟渡顯然沒通過穆不暮的試煉,她拍完就皺眉說他太脆了,跟豆腐似的。
豆腐是穆不暮的計量單位,她練刀功拿豆腐,做飯用豆腐,比喻也用豆腐。
一尋舟渡,等于一豆腐。
尋舟渡很難以理解她對豆腐的狂熱。
后來尋舟渡有聽說穆不暮送了東方蕪一口豆腐棺材,表情更是一言難盡。
師父是一個熱情過了頭,碎碎叨叨的人。
遛鳥觀花,品味詩詞雅典,摩挲著卜術竹簡一品就是一整天,末了昂首望天嘆一聲真好哇。
在尋舟渡眼里,就是神神叨叨的老神棍。
這個老神棍不知道從哪搞到穆不暮這么個人才,語焉不詳,滿手殺孽,人話都不會說幾句,還是師父一句句教她的。
教偏了,一句句往外瞎蹦古詩詞,顯得更莫名其妙了。
在尋舟渡的觀念中,牽連生死太多,滿手血孽的人,是最不適合學占算魔法的。
不止他,家族世世代代,所有有名的占算魔法師,都是這個想法。
可師父,偏說穆不暮有天分。
很強的悟性,這天分甚至比尋舟渡還高。
尋舟渡問為什么。
師父深深地凝望著在旁磨刀的穆不暮:“干凈,她的眼睛太干凈了,清透無物,天然脫俗?!?/p>
尋舟渡很不理解。
“師父,她連竹簡卜術入門都沒,為什么就因她眼睛就斷言她天分比我高了?”
師父轉首看他,看了許久,輕嘆了一口氣。
“你且看著吧?!?/p>
“你啊,哪里都好,就可惜,還是缺了點?!?/p>
尋舟渡追問:“欠缺什么?”
“缺點......”師父深思著,“澄澈。”
雜念太多。
玄乎其神的,尋舟渡不信。
占算魔法不僅要耗魔力,還很耗精力,耗神,想算的東西越多越厲害,反噬的越狠。
尋舟渡已經是萬中無一的天才,天賦極高的世家傳人了,占算完了也得付出點代價。
偶爾是昏睡一天,偶爾是身體疲累,偶爾直接嗆血而出,站都站不穩。
很快,穆不暮就開始了她的第一次竹簡卜術。
師父要她和尋舟渡一起,同時算一件事,尋舟渡驚訝:“一上來就和我一個進度,師父,這太欺負師妹了吧?”
誰知師父一臉篤定:“你待會可別哭?!?/p>
穆不暮好奇地摸著竹簡看來看去,也跟著說了句:“師哥別哭。”
“......”尋舟渡抽搐著眼角,這兩人是不是太小覷他了。
竹簡卜術開始,二人同時問天問地問靈,渡魔力一擦竹簡。
尋舟渡狠嗆了一口血出去,身子踉蹌一步,差點沒站住。
但竹簡好歹是卜出來了,看著上面燙金色的答案,他心中油升起許多快慰。
......然后,扭頭一看,穆不暮手中竹簡,燙金字體密密麻麻,似是直接給竹簡刷了層金漆。
而她安然無恙地站著,似一點代價都不用付出。
“?”
尋舟渡詫異地擦著血站起。
竹簡卜術結果出來了,二人占算同一件事,尋舟渡獲六字,而穆不暮,得千字長文,事無巨細。
為什么,她竟有這么高的天賦?
尋舟渡不可思議地問師父。
師父說,因為穆不暮無所求。
她心無雜念,不在意這場竹簡卜術的結果,不在意這場比賽的輸贏,甚至不在意竹簡卜術本身。
別人占算,提問,要么是為了得到答案,要么是宣泄某種情緒。
而穆不暮,她問,卻只是問。
連最基本的“提問是為了獲得答案”的念頭都沒,澄澈見底,無所求的提問也不會帶來任何代價反噬。
因此,哪怕她占得千字長文,這一切都仍然與她無關。
穆不暮當臥底,做殺手時也是如此,一個人殺人時都仍然不做他想,一點怨恨、快感等等任何想法都沒,殺只是殺,不驚波瀾,不起雜念。
尋舟渡還是不懂:“可她不是很愛功績嗎?”
師父搖頭,說不一樣的。
穆不暮喜愛功績,和她喜歡豆腐,喜歡古怪的事物一樣,喜歡只是喜歡,非常純粹的喜歡。
旁人喜歡豆腐,一般是豆腐好吃,可穆不暮喜歡豆腐,就只是喜歡。
尋舟渡難以理解地沉默著。
穆不暮放下了金色竹簡,抬頭問師父:“師哥要哭鼻子了嗎?”
師父笑盈盈地回答她:“是呢,要哭鼻子了,我們轉過去,別看他?!?/p>
尋舟渡:“......”
一大一小很體貼地轉過去不看他,湊在一起嘰嘰歪歪,尋舟渡很無語,走過去拉扯他們衣角,嚷嚷:“喂喂,我不是那么輸不起的人,誰要哭了?!?/p>
師父深以為然地搖頭:“哎,不講不講?!?/p>
穆不暮故作深沉:“哎,不聽不聽?!?/p>
這兩個人......尋舟渡無語。
——
尋舟渡不喜歡學生會。
倒不是什么立場理念的問題,尋舟渡主要是有個“病”。
紅人恐懼癥。
尋舟渡打心底里,真是一點都不想和某些校園風云人物、魔法界大紅人等等,扯上任何關系,甚至到了一種避之如蛇蝎的地步。
因為麻煩,實在太麻煩了,這樣的紅人身邊總是伴隨著各種各樣的亂事,不管好的壞的都是麻煩的。
黎問音和尉遲權就是典型的兩個學校大紅人,尋舟渡很畏懼這樣的人物。
學生會的,基本都出名,在尋舟渡看來還沒一個正常人,十分令人恐懼。
南宮執也是,教師這邊的大紅人也是紅人。
性格太過鮮明,行為舉止比較夸張的人,尋舟渡也遠離,像三年級的沈肆師弟,六年級的羅琦師姐,尋舟渡是完全的敬而遠之,不敢茍同。
君麟把他收作學生時,尋舟渡很是驚訝,沒明白院長為何會挑中他。
尋舟渡一心只想圖個清凈,找個安靜的地方安靜做自已的事,不慕財權不沾煙酒,護好自已家人,再精心研究自已喜歡做的事。
因此,他十分不能理解師父總說他心有雜念。
他都已經什么都不圖,只想圖個清凈了,還是雜念太多嗎?
為什么穆不暮就是“澄澈”的呢?
尋舟渡時常仔細地觀察穆不暮。
真稀奇,滿手血孽、牽涉無數的穆不暮,天然脫俗,不理世事、兩袖清風的尋舟渡,卻仍世俗。
名字真是一種人生判詞。
庸庸碌碌尋舟渡,心境透亮永晝不暮。
師父喜愛她,無數次感嘆她真是難得一遇的好苗子,留下了很厚的遺書,反復強調他的死不要去怪穆不暮,是他們師徒二人暫時不能對外訴說的秘密。
千叮嚀萬囑咐,拜托他照顧好師妹,合眼前,尋舟渡握著他的手,師父還在念叨不暮。
師父在遺書中,說弒師一事內含秘密。
這秘密,誰都沒打算告訴尋舟渡。
我怨恨你們。
一個兩個。
都把我當外人。
我怨恨你。
明明是你弒的師。
被踹出師門的卻好像是我。
——
包扎完畢了。
穆不暮起身,大功告成。
尋舟渡活動了一下手腕,看著紗布包好的手心:“你為什么在這?”
穆不暮思考了一下。
她的寒假行程,原本是先陪納蘭風去參加飛行比賽的。
出了點故障,納蘭風最趁手的飛行魔器壞了,最好的飛行魔器維修師一早就來了白城。
穆不暮就主動提議她帶飛行魔器來白城找維修師,絕對在決賽前給納蘭風送回去。
然后就來到了這里。
尋舟渡聽著,不知道為什么笑了一下,透著點幸災樂禍的味兒:“得,你也逃不過這劫。”
穆不暮看他:“那你是為什么?”
“我原本不用來的,”尋舟渡郁悶,“遭人暗算了?!?/p>
“誰暗算你?”師哥有事,穆不暮心想自已得出手幫助一下的,眼神犀利起來,“說,我給你報仇。”
報仇?尋舟渡說了:“黎問音?!?/p>
穆不暮收回目光,袖手旁觀:“那應該是你的問題?!?/p>
尋舟渡:“......”
所以說很不想見她,她開口就能把自已氣死。
尋舟渡又說:“還有一個人,也誆了我。”
穆不暮再次犀利起來:“誰?”
尋舟渡:“尉遲權?!?/p>
穆不暮:“......”
她目光放向遠方。
“裝聾作啞就沒事兒了嗎?”尋舟渡無語看她。
“這個也不行,”穆不暮嚴肅表示,“這是我上司,不可以下克上。”
尋舟渡:“?”
弒師的人,說這些?
對了,提起尉遲權.....穆不暮有話要問,她收回目光,凝著尋舟渡:“前段時間有人把我的事捅出去了,告訴了偵探社,批判我,是你說出去的嗎?”
尋舟渡心口一揪,啞了半聲:“你懷疑是我?”
“不是?!敝饕俏具t權后來找過她,問了是什么情況,又問都有誰知道,事關學生會形象聲譽,得過問清楚。
穆不暮說弒師的事是秘密,不能說,至于都有誰知道......想了一圈,就是尋舟渡知道。
穆不暮干巴巴地解釋:“不是懷疑你的意思?!?/p>
你就是懷疑我了,尋舟渡微蹙眉,不想看她,神情和聲音都冷了:“不是我?!?/p>
“好,我知道了?!彼f她就信了,沒多問了。
可誰知這話狠狠把尋舟渡氣到了,他很煩躁地瞇眸,狐疑道:“是誰讓你懷疑我的?”
穆不暮怔了一下:“會長?!?/p>
會長說要她去盤查清楚所有知道她弒師之事的人,就一個尋舟渡,穆不暮就來問問了。
好啊這個尉遲權......尋舟渡一聽,更討厭學生會了。
原本只對暗算他的黎問音頗有微詞,現在看尉遲權也很不順眼了,找機會陰他們兩一手。
說誰誰就來了。
一行筆鋒韌勁的字浮在穆不暮面前。
「召集你那邊全城的魔法師,制作魔法陶土,手段不限?!?/p>
是尉遲權發布的命令,穆不暮剛才的魔力波動太大,引了尉遲權注意。
穆不暮回復:「好的?!?/p>
尋舟渡在旁看著:“尉遲權?”
“對?!蹦虏荒狐c頭。
“這不都放假了嗎?”尋舟渡神色有些許不悅,“放假還要為學生會打工?”
一般不會,因為尉遲權自已都不想工作,如有就是情況非常特殊了,穆不暮不會拒絕。
她還挺興奮的,尉遲權說手段不限,好些時沒聽到這句話了。
穆不暮摩拳擦掌,準備揍人:“沒事?!?/p>
“什么沒事,”尋舟渡感覺心底隱約的煩躁更盛了,“你就這么由著他壓榨你?”
“?”穆不暮疑惑,“還好?!?/p>
尋舟渡沉默。
他就是不愿意發生這種情況,所以恨不得直接抹脖了都不見她。
一見到穆不暮,吉兇也不管了盤算也不打了,也不在乎會不會卷入紅人紛爭了,滿腦子你和師父到底有什么秘密、你為什么把我當外人,以及師父囑咐的“照顧好不暮,她太純粹了,別讓她被有心之人利用”。
這個尉遲權怎么看都是有心之人。
什么人性本善人性本惡,依尋舟渡來看,人性本賤才是真。
自已真是賤的要命了,才又不想她再添殺孽,又不樂意看她被壓榨,明明她都死不告訴自已秘密,還背叛了教師團,投向了學生會。
穆不暮活動好身體,準備大范圍搜索抓捕了。
尋舟渡冷著張臉:“需要這么多魔法陶土干什么?”
穆不暮:“不知道。”
“?”尋舟渡抽了下嘴角,“什么都不知道就準備執行?”
穆不暮沒覺得哪里不好:“對?!?/p>
尋舟渡:“......”
穆不暮也沒管他,踏出去要開始抓人了。
“等會,”尋舟渡陰著臉走過來,“你具體要怎么做,我幫你?”
穆不暮沒理解:“你知道什么?”
尋舟渡冷聲:“不知道?!?/p>
穆不暮:“什么都不知道就幫我?”
“......”尋舟渡抬眼看天,“我賤?!?/p>